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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妃倒論得不錯,就那一只。”梁王左手的長竿指了指空中被迫到崖壁上卻扔奮起反抗的小鷹。
蘇青禾低嘆,“那一只還很小……”
“小不打緊,回去養一養。”梁王笑睨著她。
蘇青禾蹙眉,“可那一只太過桀驁不馴。”
“那又如何?”梁王目帶深意。
蘇青禾揉著額角沉默了,鷹若是要被單獨養作能近身的戰鷹,就勢必要經過殘酷的熬練,會用鐵鏈鎖之,羅網罩之,饑寒摧之,無不是要磨滅這鷹貫于翱于九霄、不馴于人的鷹志。一次熬鷹就是一次徹底的戕害,一般的鷹經過一番徒勞的掙扎,鷹志渙散后或許會屈服,但有些鷹不同。
蘇青禾看向崖壁上的那只,一只太過桀驁不馴的鷹根本熬不過馴鷹之人的手,因為它不懂屈服,寧愿自絕也不會磨滅意志。
“你怕它熬不住?”梁王笑得冷然。
蘇青禾輕輕嗯了一聲。
“你也熬過鷹?”梁王明知故問。
蘇青禾訥訥地應道,“馴過兩只。”
“就是那兩只?”
蘇青禾閉上了眼沒有答他。
“倒是兩只好鷹,可惜了。”雖是這么說,若是再來一回,他還是會毫不手軟。
他將身邊悶聲不響的人兒攬回懷中,低頭看著她,“鷹翅、鷹爪、鷹喙、鷹眼……可本王最在意的,你獨獨沒說,原來你不是不知,而是有意隱藏?”
“一只鷹沒有鷹志,不能存活。要在深淵之中展翅,在斷翅之后長出強勁的羽翼,在絕境之中發出駭人的嘶叫,并且以堅決的意志存活,這就是我昨夜從月溪谷聽到的聲音。”
“蘇青禾,你成功地引起了本王的注意,你既然敢于在昨夜露出鋒芒,本王來了怎么你又不說話了呢?”
怎么問題繞來繞去又繞了回來?蘇青禾被梁王問得眩暈,心里慌落得只能偏頭看著他,梁王低頭瞧了良久,仍是摟著一個悶葫蘆,心里不是滋味。可是看著她一副軟綿綿粘在他懷中的模樣,他又發不來火。
此時,辰時已過,日影漸高。崖壁上有探子來報,“稟王爺,火離有密報。魏巡使問,何時起行。”
“即刻。”梁王怒眉打發了此人,再轉回頭時,就發現懷中的人兒又在假寐。梁王瞇起眼來,這狐貍軟磨的功夫越發精進了,不知不覺居然被她拖到了這個局面?他將她搖醒,望入她慌亂卻深藏狡慧的眸中,一字一句地道:
“本王向來善以殘酷的手段屈服對手,使那人悲憤,疲乏,饑渴,恐懼,然后絕望……那人要么死,要么就會臣服,可為何你既沒有死去,也沒有臣服?像一只最為桀驁不馴的鷹。”
“本王折了你的翅膀,拔了你的羽翼,你還能存活。本王前段時日還在想,是否要以更為殘酷的方式對待你。可是昨夜又不確定了?”
“有太多的人臣服,卻少有真正的志者,如果你真能如你所表現的那樣心志堅強,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孤王或許都會讓你留在身邊。”
“孤王不介意身邊多留一個這樣的你。”
梁王說完,玄衣一展就往崖上去。周圍隱在暗處里伺候的暗衛都很震驚,王妃就這么留在了樹上,那他們是撤掉小幾隨王爺上去?還是要伺候王妃繼續用膳?
蘇青禾睨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并無絲毫的意外,這也不知是多少次他忽而扔下她不管。而這一次,他還頗為好笑地走到崖邊提醒她,“別指望穆衛他們會來救你,做本王的王妃,第一件事要知道的就是——”那時他回頭望著她,說了句讓她永生難忘的話,“自己的命要攥在自己手里,切莫問罪別人。”
蘇青禾瞅著梁王攀著臨崖的鎖鏈頭不回地往崖上去了,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她坐在枝椏上,先仔仔細細地用了一個冷風膳,又裹著狐裘小酌了一番。四圍的風在吹,淵谷幽冷,時不時還有擦身而過的鷹。她卻沒有允許自己消沉多久。待到有一絲力氣了,抬頭往四面環望,才發現這里離崖頂并不遠,不過二三丈,也不知梁王昨夜為何帶她飛縱了許久?那人心思真是古怪得無敵了。
她看好了路向,就一點一點從古樹的枝干挪了崖石,崖石上有一條通往崖頂的鎖鏈,細細一瞧,鎖鏈之下還有鑿出的簡陋石級。
莫非梁王這又是在試她探她?
蘇青禾苦笑,借機向搬著小幾碗盞離去的小兵要了一把匕首,剩下的路就沒有人再陪著她。她踩著石級,拉起冰冷的鎖鏈,硬著頭皮往上。她知道自己沒有后退的余地,這條路既然是當年自己選的,就一定要走下去。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梁王一直守在崖口,從食時站到了隅中,原想等半個時辰,見著她交代完一些事情就走,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這女人連半個影子也無。
若是她就這么落下去了呢?梁王有一瞬的困惑,可轉念一想,她若是這般就輕易地落下去,她就不是敢只身闖入涼州府的蘇青禾了……正這么尋思著,就看到崖口有一只小手攀了上來。
梁王不由地笑了。
片刻后他的笑容卻僵住,扒在崖口的手沁出一灘血,引得附近的鷹尖嘯著飛過,這手卻毫無所覺般由著鷹爪來回飛掠,仍是掛在崖口上一動不動。
梁王眸光沉了下去,他知道她的艱難,然而她一聲不吭沒有呼救,他也沉默不語沒有過去援手,半個多時辰過去,她終于翻上了崖頂,一上來第一件事居然是狐裘一裹靠在巨巖上縮成一團。
梁王瞅著她一身的狼狽,渾身像是從冰湖里撈出來一般,皺眉,“你這是怎么上來的?”
“你……還在?”她問。
“本王一直在,想交代一些事,誰知你花了這么久。”
“很久么……”
“一個半時辰,還不夠么久?”
“這條路……好難走……”她輕顫。
“這條路難走?”梁王眸光幽深,“這條路是本王十年前開的,那時本王步子還不大,石級開得還很小,應該夠你用了。”
“十年前……”
“十年前本王被人從這里拋下去,看著千鷹從身邊飛過,但是沒有死,就用匕首從崖下開出一個一個石孔。今天你也踏上這條路,你可知后面意味著什么嗎?”
“……”
“孤王的女人要足夠強大,不可輕易死,你可做得到?”他居高臨下望著她,“手伸出來。”
她依言,伸出了還算完好的左手,一枚黑騎令交了下來。
“本王將二十八黑騎給你。”
“……”她接過,抬頭看著他。
“這東西好好收著,黑騎都尉只聽令于能者,如果降服不了他,就只能拿這牌子唬他了。有他在,至少可保你安全出入北漠無虞。至于怎么才能完成軍令,全看你怎么用本王麾下的人了。”
他這么交代,是要她學會用他的麾下?還是他打算把她當麾下使?
蘇青禾恍恍惚惚想著,云芽兒就從空中盤旋而過,落到了她肩上。
梁王薄唇一勾,“你的黑騎也快要到了,最好想想怎么快點站起來。”說著,他騎上了馬,“之前的路一直有本王陪著,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再也沒有人在她前面開路,也再也沒有人盤踞一方做她的后盾了。梁王最后看了她一眼,就帶著十來騎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