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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過是低頭掩去一陣眩暈,再抬起頭時,天地就漸漸舒展,寅時的黑暗退去,日夜轉瞬交迭,晨曦照進淵谷,遠近山巖籠起柔和的銀暉。
四周一片寂靜,偶爾“啪”地一聲枯枝摧折,淵谷深處或遠或近傳來飛翅撲撲聲。這是——?她撲扇著睫羽從梁王懷中醒來,悄悄地睜開了一道眼縫往外望,就見對面銀暉披灑的崖壁上——千鷹飛繞!數不盡的九蒼迅羽從山崖上逐風而出,在淵谷里上下盤旋。
這是鷹崖。
梁王帶她來看鷹?
蘇青禾狐疑地閉上了眼,眼珠子卻忍不住在眼皮下來回波動。梁王薄唇勾笑地睨著她,知道她醒了,卻不急著將她挖起來,只是五指耙梳著她的青絲,狀似慵懶而散漫地道:
“孤王常到這里來。”
“……”
“朝局混亂時,戰事危機時,存亡攸關時,孤王就會來坐一坐,無關乎風景,只想看著它們。它們迅猛、敏捷、有力量、有欲望,看著總是會令人心中意念耿直起來。”
“可是皇族不同,士族也不同。士族安逸百年,臃腫肥胖,束縛于品階的窠臼中,已不知天際之廣。當今宗室卻年幼,羽翼不豐,迅猛不夠,又無不與外戚盤根錯節……”
她的睫毛扇了扇,梁王耙梳著她柔軟的發心,享受著這個喚醒狐貍的過程,笑意漸濃,“這些事你倒是愛聽,可本王為何要對你說這些事?嗯?你就不想聽聽本王談談你的事?蘇青禾,你嫁入涼州府的那一天,本王就在這兒。你知道本王在這兒想些什么嗎?”
“……”
懷中之人卻沒了反應,梁王耙了耙她耳際的碎發,“那時本王就在想,這名滿京畿的蘇五姑娘為何會選擇嫁給本王,她眼睛里明明有一絲桀驁不馴,怎么會甘心做一個必死的棋子?”
“本王就派人暗中查看,可惜關于這一點,黑騎都尉那些人居然都看走了眼,都被這姑娘給騙了。這姑娘既不似一般世族大家里那般心高氣傲卻了無大志,也不似時下寒門那般孤傲拘謹卻濁志難明。”
“本王起初還以為這蘇姑娘或許只是女兒家,天生的驕縱,骨子里的性子野,可觀察了一段時間才發現,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這姑娘有心志,而且有定慧,所以萬事皆能忍。只不過她矢志不渝的究竟是什么卻捂得嚴實,不讓旁人瞧見而已。”
她終于睜開了眼,一雙靈光閃動的眸子望了過來,還是如往昔那般涓柔如水。梁王端倪天下的眼在她臉上搜尋著,“蘇青禾,你究竟是何許人也?你真是相國大人派來涼州謀害本王的?你究竟是個什么心思?嗯?”
冰枝掩映下柔和的霞光中,她臉上浮出一抹笑,淡淡的,清麗絕倫,可下一刻,她卻咳起來,一夜風吹讓她略顯狼狽,她的唇毫無血色。
梁王不由皺起了眉,這狐貍是故意柔弱不肯答,還是果真柔弱答不了?也罷,就由著她或真或假再裝一裝。
“你既然不想答,本王就歇一歇,等你慢慢想清楚,”梁王雙眼一瞇,從袖中掏出一物,“來,且幫孤王把孤的孩兒們喚過來。”
他的孩兒們?蘇青禾揉著還有些昏沉的額角,不解地望著他。
“捂住上三孔吹一吹。”梁王遞過一枚鷹哨,也不多解釋。
蘇青禾深吸一口氣,接過哨子,依言吹了一吹,鷹哨發出一個短短的咕,遠近有鷹飛翅撲騰,若即若離地盤旋,僅此而已,什么也沒發生。
她坐直身子往懸崖深處望,也瞧不出個端倪。于是輕輕一嘆,又渾身軟綿地跌回他懷中。
梁王表情古怪地瞅著她,“耿炊令沒給你飯吃?”
“耿炊令一天五次傳膳,恨不得餐餐都起燒尾宴。本王妃向來飯食無憂,就是力氣小。”她扶著額,回答得有氣無力。
梁王眸光暗了暗,“打起精神來,再試一次。”
蘇青禾只好乖順地坐起來,又試了試,這回干脆連一個響動也無,攥著他的衣袖就輕咳起來。“若是王爺能放本王妃回去,本王妃用完早膳,說不定還能長點力氣……”
這狐貍!
“你想回營用膳?”梁王薄唇勾起笑來。
蘇青禾抬起清亮的眸子,瞅著他,卻不想下一刻,唇齒一磕,這人清冷的氣息鉆入,往她口中哺了一口參酒,酒香微辣,帶著淡淡的余苦。
她嗆得滿臉通紅,一個激靈就從他懷中坐起,扶在了臨淵的枯枝上。
梁王籠起衣袖,笑瞇了眼,“總算活了過來,也不枉本王親自哺育,看來不需要回營用膳了,來,再試一次。”
蘇青禾心頭發苦,扶枝停了良久,終是依了他的吩咐,取出哨子,勉力吹了一吹,興許是他口中的千里老參酒作祟,這一吹竟“吁”地一聲響徹淵谷。
“啾——啾——啾——!”
只聽崖上一陣接一陣的鷹嘯傳來,從遠近山巖后忽而如疾風驟雨般飛來十二只金雕,此時,祁連山雪峰之巔恰好旋出半個金輪,一道金暉灑進了淵谷,對面崖壁的凝黑漸開,十二只鷹盤旋在絢麗的晨光中,一時鎏光熠熠,毛色俊美,神姿翩翩。
梁王仰頸依樹而望,就見眾鷹披霞展暉而來,眉眼含笑輕嘆,“這就是孤的孩兒們,孤王心喜之。”
蘇青禾無言以對,這就是他的孩兒?她愣愣地撇過頭去,心里百般滋味雜陳。這人卻不容人安生,扯了扯她的衣袖,又發下幾個磨人的指令。她咬唇咽下心頭的苦澀,依他吩咐吹出了哨音,頭頂的大雕也就跟著撲哧撲哧地變幻著姿態和陣型。約莫半個時辰下來,人和雕都好一番折騰,直到蘇青禾再也吹不出一個音,和眾鷹一樣扶在枝上,露出了一種鷹一般孤絕悲憤又凌厲的表情。
梁王才滿足地對著崖上的人彈了個響指,“人來,傳膳。”
崖壁上轉瞬躥下幾條黑影,就在古樹上嗖嗖嗖釘了一方小幾,小幾上密密麻麻擺上了小碗清燉羊糜、小碗蒸鰣魚、小碗爐焙雞、小碗糖蒸茄、三寸碟烹紫蓋、三寸碟酥火燒、三寸碟醬肉、三寸碟素抓菜芯、豇豆粥一罐。又遞上了盥洗的金盆和焚手用的香爐。
最后,一個華麗麗的大玉盤奉了上來,盤上鮮血淋漓,模模糊糊一堆肉。蘇青禾雙眼一閉,一口氣沒提上來,手中的碗就這么滑了出去。
“你把孤王最喜愛的琉璃青玉碗摔下去了一只。”梁王給她夾菜的手頓住,平平緩緩道了一個事實。
蘇青禾憂憂郁郁地靠在一旁的枝子上,輕笑道,“王爺可以把本王妃也扔下去,若是不死,說不定還可以把玉碗撿回來。”
梁王挑眉,聽了她一晚上的笑話就這個最不好笑,銀筷指了指玉盤,又指了指頭頂滿枝椏的金雕,“這一盤也不是給你享用的,你嫌惡個什么。孤王的孩兒們飛了一早上,難道不需要進食的么?”
說著,他放下筷箸,不知打哪兒取了一支長竿,挑起玉盤上的美肉,就迎風喂起鷹來。
十二只鷹在他竿前兇殘啄食,來回飛撲的力量不容小覷,他卻非常嫻熟地控制著竿上的力道,制衡著空中凌亂相爭的局勢,將眾鷹駕馭得攻而不散,迅而不亂。他無疑是喜歡這種制衡之術,也精于這種馭鷹手段的。蘇青禾抿唇,依在枝上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梁王忽而唇角一彎,“這十二只鷹已經馴了一段時間,你覺得哪一只適合做本王小前鋒?”
“一般來說看翅膀,翅膀寬厚有力,速度敏捷迅猛就好了。”蘇青禾喃喃道。
“還有呢?”
“還有就是鷹爪,鋒利而強勁,可以輕易地撕碎獵物,一擊即中。”她頭靠著樹枝,繼續背書。
“可還有?”
“鷹喙,尖細而靈敏的鷹喙,說明這只鷹兇猛而善戰。”
梁王嗔怒,錮在她腰上的手緊了緊,“被你這么一說,孤王倒覺得孩兒們個個都是小前鋒了。你就不能揀一樣最看重的說么?”
“鷹眼……”
“怎么說?”
“鷹之所以有別于其他禽類,最厲害的就是眼睛,一雙能看清獵物,審時度勢,一擊即中的眼。這樣的眼睛從九霄之上往下府看,諸物雖細小如蟻,卻明察秋毫。”說著她就拿起昨夜他給她的那根小冰枝,折成兩斷,在玉盤里叉了一大一小兩塊碎肉,交給梁王。
梁王扔了出去,有一體態尚小的鷹反應敏捷地撲了過去,迅速地抓住了叼住了其中一塊稍大的肥腩,其他鷹也迅猛地飛了過來,一同啄食,這鷹卻兇猛地抵抗,一副唯我獨尊的模樣,一時飛羽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