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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見孤?”
蘇青禾望向寒夜里驀然出現(xiàn)的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人不是該在百里之外么?
“你害怕孤?”
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轉(zhuǎn)身往營地去,這人卻衣袂一飄橫在了眼前,熟悉的氣息噴灑下來,她緊抿著唇,退開一步,他卻步步進(jìn)逼,一絲清涼的吻就這么堂而皇之地滑入唇間——
唇瓣微涼,還有淡淡酒香。
“你……”她愣愣地捂住唇看他,半晌才回過神來這人對她做了什么,頓時腦中一嗡,臉頰飛起一抹酡紅。
梁王卻籠起衣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因自己而起的倉皇,語氣里不由地多了一絲不明的情愫,“成日里柔柔弱弱,骨子里卻比誰都刁鉆狡黠,不但把本王的下屬籠絡(luò)成了你的手下,把本王的愛鷹變成了你的愛鷹——”他睨了睨在她懷中已乖成鴿子的云芽兒,雙眼一瞇,“你還步步為營,以退為進(jìn),擺局下套,把所有人都誆到這里來——你費盡心機(jī)打這一仗,難道不就是想引起本王注意?”
“所以本王來了,昨夜你從小獸村坡下、于本王面前就這么昏頭昏腦走了過去,本王也不同你計較,可剛才,你為何見了本王掉頭就走?”
蘇青禾深吸了一口氣,逼自己不去在意令人愁腸百結(jié)的聲音,抬眸望入了他的眼,“本王妃如今北漠之行尚未結(jié)束,仍是戴罪之身,總是有一些心結(jié)在的,何況王爺深夜如此唐突前來?”云芽兒輕柔地還了回去,她輕嘆,“王爺若是換一個時間,換一個地方,興許本王妃不會如此無理”
梁王瞅著她的疏冷,將在二人衣袖間亂飛的云芽兒套上了腳鏈,遞給了隨從的護(hù)衛(wèi),薄唇泛起了笑意,“你倒是越發(fā)有脾性了,本王也不無心喜,就依了你,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時間。人來,牽坐騎。”說話間,不知打哪閃來一個黑影,牽了一只雄健高大的牦牛過來,梁王玄衣翻飛,騎上牛背,指了指祁連山方向的一座小峰,聲音一貫的清冷,“從這里往東,約走一個時辰有一山崖,本王約你在崖上見,你可自己徒步過去,也可隨本王同騎。給你一息時間考慮。”
一陣大風(fēng)吹過,一息結(jié)束。梁王看著她,已是不容拒絕。蘇青禾卻默然,背脊挺直地立在風(fēng)中,眸光閃過萬端思緒。很好,梁王睨了她一眼,不再說什么,孤冷地騎牛就走,一群黑騎轟隆隆地跟了過去。
蘇青禾望著茫茫夜色,空無一人,心中蕭索。不遠(yuǎn)處的營地守備似乎被人下了令,不敢跟過來,她輕嘆,往東邊山崖走了沒幾步,就忍不住歇下來,低頭悶咳,誰知梁王突然騎牛回來,對她瞬間的狼狽頗為不滿,居高臨下地奚落道,“你就這個模樣,還敢與本王較勁?”
蘇青禾被他堵得臉色一白,僵在了原地。梁王眸光微凜,一把將她拉到牛背上,才發(fā)覺她是如此單薄,整個人半月沒見竟瘦成了一片葉子,“你就是這個模樣去與人喊打的?”
蘇青禾難受得偏過頭,不想聽他的聲音,一滴淚卻不期然地滾落下來,砸到了梁王的手背上,梁王被“燙”得抽回了手,莫名地——
“你哭了?”他輕問。
“沒……嗆的……”她把眼睛閉上,聲音有些沙啞。
梁王眸光深沉地望著她,“哪有人嗆成你這樣?”他聲音變忽而得低沉和緩。
蘇青禾扶在牛背上哼哼,“好多……本王妃見過的就有好多……”
梁王由著她掩飾,將她撈了起來,塞進(jìn)了自己的氅衣中裹了個嚴(yán)實。
蘇青禾毫無防備地落入他溫暖的衣被,不由地思緒萬千,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憐惜是為了哪般,她有一絲困惑,又有一絲懊惱,總覺得雖是夫妻,卻無論如何也互通不了心思……
他如此一副古怪難測的脾氣,今夜往崖上,真不知要怎么跟他談——他原本就不是一個能讓她平心靜氣的人。
神思憂愁間,這人濃烈的氣息噴灑下,又令人費解地惱怒起來,“想什么?”
“沒……”
威脅的目光望了過來,你敢說沒想?
蘇青禾輕嘆,隨口敷衍了一句,“想起一些舊事而已……”
梁王雙眼微瞇,也不計較她的敷衍,“什么舊事?”
蘇青禾望了望天,“很多事……一時半會說不全。”
梁王看著她打太極,“那揀幾樣有趣地說來聽聽。”
“讓本王妃想想,想想……”蘇青禾從梁王懷中坐了起來,揉著額想了良久,終于想到了一件,“好想是在更始元年春,玄帝攻下南陽轉(zhuǎn)往潁川的那會兒,本王妃還是個小丫頭,曾隨外祖父騎牛運糧到父城來著,本王妃偷偷做了一件壞事。”
“什么壞事?”梁王有趣地望著她那背書的模樣,把她撈回原處。她也任他摟著,陷入回憶之中,“本王妃把外祖父暗中賣給當(dāng)?shù)馗毁Z的幾車糧食扎了幾個窟窿。”
“怎地做這種事?”梁王勾起薄唇。
“因為夫子說南地饑荒數(shù)載,商賈卻仍在為利往來,本王妃一時沒想明白,就在父城外行了一回糊涂的大義。”
“你外祖父沒怪你?”
蘇青禾仔細(xì)想了一想,道:“外祖父到現(xiàn)在都還未追究……因為之后發(fā)生了大事,流民追著糧車撿糧,一窩蜂沖入城中,秩長疏散不及,讓城外的綠林軍鉆了空子,父城失守了,那個跟外祖父做買賣的富賈當(dāng)夜被斬。外祖父帶我逃回了青州,從此就再也沒帶我出去糶過糧。”
梁王忽而表情古怪,“你是說我皇爺爺攻下父城這么重要的一場戰(zhàn)役,是因為你這小丫頭偷扎了幾個米窟窿?”
“有時候本王妃也不由地這么想。”蘇青禾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輕輕哼道。
梁王危險地瞇起了眼,這舊事怎么看都像是個嘲弄國史的笑話,是這小狐貍現(xiàn)編的!然而看著她眼中從未有過的神采,他又決定不計較她這滔天大罪了,準(zhǔn)她再搬幾樣舊事來彌補。蘇青禾也就柔柔順順地講了幾個,他一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可一聽完就頓覺不對。
怎么每一個笑話都讓他頗覺荒謬又意有所指?這大概地意思都是在說,玄漢開國十余年至今,被太史局精心編制的國史,無非一連串的巧合跟笑話……
梁王深思地望著懷中的人,她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似乎從來沒有弄懂過她。
此時,牛兒終于慢悠悠地來到了一處山崖,崖上山石懸出,一片漆黑。
梁王催著牛蹄踏上了懸突的山石邊,石下夜風(fēng)貫空而過,深不見底,牛蹄沿石而上,一踱再踱,再來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了。
“本王有話問你,你究竟為何嫁與孤王?”
蘇青禾一雙清亮的眼睛往石下望了望,唇邊泛起一絲苦笑,“現(xiàn)在還無法答你,因為王爺似乎還在諸多的事情上……對本王妃不存信任。”
梁王瞇起眼來,“你似乎不怕?”
蘇青禾輕笑地望著他,“怕什么?”
梁王威嚇的目光往崖下瞟了瞟,示意她再不開心門,可能就會落下去。
可是心門怎么能說開就開呢?而且還是這樣威脅的手段。
蘇青禾清冷地對上他的凝望,“本王妃也有話想問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