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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語氣和緩，難得地有耐性，“說吧。”

懷中的人幽幽開口，“許多事本王妃不愿意細想，因為一細想就會牽扯許多，讓自己更加難過。我只想問王爺一句——”她將身子拉開了一段距離，絲毫不在意身后的淵谷，“王爺究竟想將本王妃怎樣？是去還是留？”

梁王挑眉，“什么意思？”

“本王妃在涼州二年，后宅日子過得敷衍，雖活得不太如意，但也總算安寧。可不知為何，王爺你自己的心思卻變了，這半年來越發地讓人猜不透。本王妃始終不明白，你為何會想要……”她忽而有些難言，渾身輕顫，話音一轉，變成了“想要阿禾死。”

“本王想讓你死？”梁王孤冷地望下來。

“王爺若不想讓人死，就不會將人那般扔在裕河谷，裕河谷發生的事……足夠讓本王妃死好幾回，本王妃現在還活著，自己都覺得奇怪。”她望向崖下一片的凝黑，覺得這人的心就跟這深淵一樣，一旦進入就萬劫不復。可是她終是想問清楚。

她從袖中掏出了銀尾株，遞到了梁王的掌心，質問，“然而王爺若想碾碎我，這黑羽令就不該發？可王爺卻莫名其妙地發了三道——”

“所以呢？”梁王眸光深沉，接過掌心中的物件把玩了一下，“就憑這兩樣，你又覺得本王想留你活路了？”

她蹙眉，望著他，心中的思緒翻攪。他將她撈回懷中，將兩枚小物件塞回她手里，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了下來：“愛妃自己捂著心不讓人瞧見，還想本王怎么答復你？”

蘇青禾啞然，垂下了眼眸，“今夜不是一個談話的好時機。”誰知梁王勾了勾唇角，如同說笑一般地道，“那就隨本王到崖壁上坐一坐，日出之后再談。”

“……”

根本就沒給人反駁的機會，一陣大風刮過，腳下忽然凌空，下一瞬，她被梁王帶入了深淵。腦中的血液瞬間凝結，心臟似乎脫離了原位，她忽而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見了。

梁王也就是凌空翻了個身的當兒，一轉眼，懷中的人暈醉地脫了手，整個薄薄的一片，往深淵里飄，梁王攀在崖壁上的手一僵。

有那么一瞬，他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慌，可是下一刻，他捉住了她的衣袖，咬牙切齒地將那女人撈了回來，心中只剩下一股滔天的怒意：

“頭先在崖上裝得一臉無懼，一入淵谷就直接昏死過去！蘇青禾，別讓本王后悔帶你下來！再掉下去，本王不饒你。”

這是梁王第一次喊她名字，咬牙切齒地。她嗯了一聲，整個人還是手腳發沉，無處著力。她忽而起了一個調皮的心思。

一把小金刀抵在了梁王的心口上。

梁王渾身一震，低頭看著抵在心口上的蠅頭小刀。他從沒想過在這樣的時候會被人抵住心，他居然從未想過……

“你這是要做什么？”梁王瞪著她。

“本王妃考慮要在你心口開幾個窟窿。”這話怎么聽起來這么容易令人誤會，蘇青禾蹙眉，沒想到梁王真的怒了。

“你敢！”

梁王惱恨地看著，卻也只是看著，他既沒有把她扔下懸崖，也沒有叫崖頂的護衛下來。蘇青禾心里唏噓，這人貫于威逼恐嚇打擊人，如今居然這般受制于她的小刀？

她奇怪瞟了他一眼，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氣在他的大氅上開了三個洞！

梁王愕然，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蘇青禾有恃無恐起來，“不如再加兩個。”

“蘇青禾，你敢！”

小刀飛快地又給他的氅衣添了兩個洞。然后在頭頂這人盛怒地眼光中，小手扣在了他衣襟的窟窿上。

“如果這樣還脫手，就讓本王妃掉下去好了……”

“你！”梁王看著衣襟上掛著的小爪子，不知為何，頓時心火全消，將她瘦消的身子箍入懷中，訓道：“本王該拿你怎么辦才好？”

蘇青禾默然地望著他，興許是因為手刃了他幾個窟窿，一些郁氣消了不少。再看他時，覺得他的心雖如深淵，可深淵好像并不可怕。索性偏過頭去，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琢磨著自己的心事去了。

梁王睨了她一眼，任這狐貍神思飄搖，繼續提氣向崖壁一處飛縱，卻感到掛在心口的手仍是有氣無力的，“打起精神，別給本王添堵。”

蘇青禾嗯了一聲。

下一瞬，梁王凌空一躍，勾住了冰雪下的鐵鎖，二人腳下懸空一路飛降，也不知降了多久，梁王終于帶她落入了懸崖一處臨風俏出的古樹！

這古樹在峭壁生根久遠，根系虬結，龐大的樹干如游龍翱于淵谷，枝干上的枝椏稀疏，掛著蓬松的積雪向四面悠然伸展，袖風一拂，就是滿淵飛雪飄落。

梁王就這么帶她一路拂枝飛雪，棲在了月華清靈的冰枝間。

若是換一個人，她一定誤會。可梁王？蘇青禾眉頭輕蹙，望向身邊一臉孤寒的人，“為什么帶我來這里？”

他睨了她一眼，摘下一椏冰枝給她，“想給你看一樣東西。”

就這個？蘇青禾舉著指尖的一彎晶瑩，莫名其妙地瞅著他。梁王怒目，“愚蠢。”

一句話又堵得人心口悶疼，她索性不再說什么，陪著他一起默默地倚著樹干。

四下里一時一片寂寥，只有風吹樹梢發出的嗚嗚聲，以及——

蘇青禾細細地聽著，崖對面似乎還有一些不同尋常的響動。

她不由地好奇起來，梁王帶她來看的，該不是尋常之物才是，她裹著狐裘往外挪，想看看是否能瞧出一些蛛絲馬跡，卻不小心一陣昏沉，整個人又跌回身后這人的懷抱。

忽而有些難過，和他一起總是耗氣傷神，舍命相博，也不知為了哪般……

她抬頭看著他，他察覺到她的異樣，一直望著夜空的眼睨了下來，“你在抖？”

“冷。”

他將她圈緊，她靠在他的懷中，疲憊地閉上眼，似是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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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更始元年：指公元23年二月，綠林軍擁立劉玄為帝，恢復漢朝國號，建立的更始政權，自稱玄漢王朝。該王朝于公元26被瑯琊赤眉軍所滅。本故事部分背景借用這段歷史，但將玄漢設定為一個穩固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