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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禾揉了揉額角,這般說話有些費勁,待胡小弟說話,她正欲拎回話頭,誰知,胡小弟扭著脖子揮鞭,一鞭揮在了騾蹄上,本就破敗不堪的車頂顛得飛了起來,被大風一吹呼一下就吹走了。騾車忽而敞了篷。
“王妃!”
王妃坐在敞了篷的騾車上,方才想說的話似乎也飛到了九霄云外,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望向因做錯事而一臉驚慌的胡家小弟,揚起秀致的眉,“阿莧再不看路,小心本王妃待會兒也被大風吹去……”
胡小弟驚魂甫定的心再次被驚起,趕忙扭回脖子專心馭車。騾車終于平穩下來,蘇青禾暗暗舒了一口氣,剛一挪磕痛的膝蓋,就感到身下有些不對勁……蘇青禾皺眉,挪了挪又是一陣溫熱,是癸水么……怎么偏在這個時候?背脊沁出一絲汗。罷了,有些事也不能急于一時,而現在的她也確實有些……力不從心。恰好,身后的耿炊令也風風火火趕來。
“耿老,傳令下去,往那邊山坳扎營。本王妃想歇一歇,等穆衛和魁哨探路回來,再戰?!?
再戰?這丫頭說的是再戰?
耿炊令深深地望了他的王妃一眼,卻發現這丫頭在斗篷下原是唇色發白,他心下一驚,也來不及多想,就連忙領命而去。連本想交代在胡莧腦門上的那記爆栗子也扣下了,算了,這小兒以后再教訓?,F在是王妃的事比較緊急,得趕緊歇息,趕緊歇息!
眾人在山坳處扎下營來。
耿炊令忙著起灶,胡小弟把車趕到營帳邊,王妃有些喑啞的聲音傳來,“阿莧去溫藥,這回,要多溫幾副?!焙〉芎闷娴赝蹂们聿饺霂ぶ?,訥訥地應諾下去,下去的時候還想著王妃溫這么多藥做什么。
胡小弟走后不久,穆衛和魁勇探路而回。蘇青禾正歇在帳中,人有些昏沉,卻不敢由著性子昏睡。
“王妃?”
是穆衛。她披衣欲起,卻聽帳外耿炊令突然冒出來小聲念叨:“王妃她剛歇下,剛歇下!她都顛簸一天了。咱們大老爺們不怕顛,但那丫頭是嬌嬌弱弱一個女兒家,二位若無急事不如待會兒再報,讓那丫頭多歇會兒吧?!?
“可王妃對小的有吩咐,軍機不可延誤——”
“來來來魁巡哨,什么軍機不軍機的,也要等王妃傳喚不是么?咱們就在王妃帳外候著,王妃醒來自然會喚咱們的,延誤不了什么的?!?
這個耿老!他就真不怕錯過要事么,然而,居然連做事一向一絲不茍的穆衛也應道:“好。耿老,麻煩來點酒肉,魁兄也奔波一天了,不如和某一起先用個膳,待會兒還有得忙?!?
帳外的耿炊令連忙稱是,“對對對,再怎么行軍打仗,這人還是要歇息歇息的。歇息!歇息!歇息!”說到最后幾個字,他微微揚聲,對著她營帳的門簾重復了好幾遍,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蘇青禾有些哭笑不得,輕嘆一聲,估摸了一下時辰,罷了,一個時辰之內總是足夠,此時此刻不如合衣躺下。她索性閉上眼,安靜地聽下帳外眾人的心思。
大帳外,三人圍坐在了火盆旁。小兵奉來了烤羊腿,三人拿著小彎刀,互相傳遞著。
“魁老弟,你說,咱們這是在哪兒?離飛狐道究竟偏移了多遠?二位往前探路,可有村寨,可有馬匹?可有糧、碳、布匹等物?”耿炊令一邊處理手上的活計,一邊嘮著嗑。他現在關心的一是帳內那丫頭的安危,一是他手下那群小子們的馬匹。今日一戰,小子們索性都挺過來了,可是座下的馬卻被人砍得七七八八,連帶一路本來非常充足的物資也散去了不少。這往后還有幾百里的路,總不能徒步往巖巖搜尋吧。
魁勇抹著油滋滋的胡子,有片刻的警覺。他看了看穆衛,穆衛向他點了點頭,他才揪著眉頭道:“其實,魁某覺得王妃早已知曉此地是何處,這里正是三岔巖以東十里的月溪谷附近。再往前一里就有一個小獸村,穿過月溪谷到小獸村,就可以補充馬匹和物資。”
“哎呀呀,那太好了。才一里路,小子們跑起來打個屁就到了。”耿炊令老眉舒展,給自己灌了一口燒刀子酒,啊地一聲爽快極了。
魁勇囫圇著肥肉,也忍不住笑他,“耿老就不怕再遇埋伏?”
“哼哼,埋伏?咱們王妃都不怕的埋伏,老兒我怕什么?再說前面埋伏又能玩出什么花樣來?他們來一隊,老兒我剁一隊。來一團,老兒我剁一團。不過——”老兒他打了個飽嗝,神色有些粗魯,“這群人真他奶奶的煩!這究竟是誰在埋伏咱們啊?老兒跟梁王打仗這么多年,沒見過這么藏頭縮尾、忸忸怩怩的,一點不像咱們西北爺們。手上百來號人居然這么耍,又是挖坑又是起暗欄,哈,還花里胡哨的搞個什么大酒甕,還不如一次來個痛快?!?
說著,老兒才就舒展的臉又染上慍怒,“穆少衛,快來跟老兒說說,你們二位都來跟老兒說說,這連日來的伏擊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誰要對咱們王妃不利?”
穆少衛默默地飲了一口酒,其實他也很想知道那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連梁王的人也敢動?!肮⒗线€記得第一次伏擊么?”
“第一次伏擊?老兒記得,老兒當然記得,約在晌午過后,有七人從亂巖背后躥出,踩著一些詭異的步法上了車頂?!惫⒋读畛林樝胫?。
穆衛點頭,“對,正是七人,踩的卻是八卦步,不知為何‘死門’上少了一個人?!?
“嗯嗯,老兒想起來了,王妃說他們行動太莽撞?!惫⒗纤坪跸肫鹆怂朗刻向呠嚨臅r候,王妃在車內有這一說。
魁巡哨咧著嘴笑了,連忙補充,“不不不,不是對方莽撞,相反,魁某倒覺得對方過于謹慎。王妃今晨出關的時機本就蹊蹺,魁某估摸著是躲過了對方的暗哨,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失了先機。對方這才藏頭縮尾起來,在飛狐道上布下一系列網羅,就是想看王妃的虛實?!?
“原來如此?!惫⒋读钅碇映烈髦龆窒∑娴溃翱系芤恢备谖覀兒筮??怎么這么清楚咱們伏擊的經過?”
魁勇撓著胡子道嘿嘿笑道:“其實魁某原是受王妃吩咐,在飛狐道上往前面查看。只是,魁某到三岔巖才發現蹊蹺停了下來,后來飛狐道上出現伏擊,魁某一時好奇,就留下暗哨和暗號親自返回,往伏擊地去查看了——”耿炊令立時吹胡子瞪眼,“好你個小子,原來你一路尾隨,怎么沒見你出來飛個鏢射個箭?”
魁巡哨頗為尷尬地仰頭喝酒去了,耿炊令也氣憤地懶得再追問,轉頭又對穆少衛說:“穆少衛,你繼續啊繼續啊,第二次伏擊又是怎么回事?”
于是穆衛一板一眼地道:“第二次伏擊用的是土石之計,跟第一次的金刀八卦,第三次的暗欄火攻其實都是五行變幻中的手法。”
“不錯!五行變幻配上八卦陣法,對方確實是一個通曉術數的,也頗善隱微之道。”魁勇著迷著這些軍事攻防,一著迷就想牽起無數話頭,比如他那精通機關術數的兄長,比如王妃在虛實變化上的把握,又比如接下來一站王妃的勝算到底有多少……
耿炊令連忙吹著胡子送過去一彎刀上好的肉,阻止話題再次偏移,回頭又對穆衛催促,“穆少衛繼續繼續?!?
穆衛看了魁勇一眼,由衷地嘆道,“其實,穆某不覺對方的陣法有多厲害,比起你兄長確實差遠了?!币慌缘目采谕讨嗜猓⒖厅c頭如搗蒜。穆衛笑了笑,繼續道:“穆某只是想說,對方在攻法上似乎是個喜歡巧立名目的?!?
“巧立名目?!”耿炊令還在京城的時候,也確乎知道有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偏好這一口,做什么事都一定要立個名目,哪怕是去勾欄銷香,也要立個風雅竊玉的名號?!澳律傩l的意思是說,襲擊的人很可能是八大世家的人?”不可能吧,王妃本就是八大世家之首蘇家的人。
“穆某沒這個意思,單憑一個攻法上的偏好,并不能看出什么背景來。穆某只是覺得這或許是對方在失去先機后,倉皇布局間賣出的一個破綻。”
“什么破綻?”耿炊令立刻緊張起來。
“八卦缺死門,五行缺水,不論有意還是無意,或者有人暗中警示,”穆衛沉聲道:“這合起來應是,死門在水無疑?!?
“死門在水?”耿炊令瞠目。
“不錯!死門在水,請君入甕。對方三次布局,雖為虛探,但殺局環扣,其后必有機弦,這就是為什么對方要從三岔巖將我們迫到這里來的原因?!蹦滦l說得冷靜,他相信王妃早已勘破其中關節,所以才會讓他和魁巡哨去查探附近的水源是否有異相。
“死門在水,請君入甕。你你你的意思不就是說,月溪谷有危險么!”
耿炊令仿佛忘了自己剛才傻樂呵著過了此谷就有馬,有糧,有碳,有布帛,立刻瞪著老眼道,“爾等都知曉了,知曉了為何還帶著王妃往這邊走?來人伏在溪谷里,愛伏多久愛玩什么花樣都隨他們便,咱們王妃嬌嫩,又是個性子溫吞的,得趕緊地往巖巖??!”
穆衛和魁勇對望一眼,“可是王妃想往月溪谷?!倍苏f得頗為誠懇。
“什么?是王妃想往月溪谷?”耿炊令心里驚訝,“王妃可知道月溪谷有危險?”而且知道危險還是要去?
這時候,正好從王妃帳中送藥出來的胡小兒古靈精怪地湊了過來:“耿老,王妃說要您老別大呼小叫的了,她在帳中都聽見了,她都決定去月溪谷了。她讓您勿慮,她知道分寸?!?
“她真這樣說?”耿炊令還是有點意外,那丫頭雖然是個有主見的,但有時候太過柔弱,不然也不會被梁王那小子搓扁揉圓。她怎么就決定去月溪谷了呢。
“丫頭,你真的要去么?”耿炊令湊到帳簾外,一臉嚴肅。
誰知帳內那聲音就輕輕地應了聲,“嗯?!?
“真的?”耿炊令瞪著老眼望著那撲簌簌的布簾再一次確認。這一次,帳內那聲音幽幽輕嘆道:
“耿老,是真的。本王妃今天被人一路碾壓,怎么著也要碾壓回去才是,對吧?”說完,她悶悶地補充道,“不然眾人都以為本王妃好欺負可就不好辦了?!?
“哈哈哈哈!”
耿老兒懸懸不定的心終于踏實了,忽而手中的大刀旋出,在腕間舞了兩把,大笑道,“丫頭丫頭,就是要這樣,就是要這樣!這話老兒愛聽,愛聽極了。老兒我幫你碾壓回去,統統碾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