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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特別在步入絕境的時候,支撐一個人走下去的力量究竟來自于哪里?
蘇青禾不懂此時此刻自己內心的平靜和堅定——明明手中的力量還太弱,全盤的局勢還未明,對方的變數又太多,她甚至不知自己這副身子還能撐多久——她卻并不懼怕。
聽著帳外那三人鋒機相觸的談話,耿老那豪氣云天的應諾,就連膽小怕事的胡家小弟也跳著小腳板兒叫嚷道“阿莧也要去,阿莧也要打回去!”
蘇青禾笑了,連最后一絲猶疑都沒有了。
沉晦這么久,她如果再隱忍下去,就在眾人眼中是個不折不扣的死棋了,倒時不僅自己會處境艱難,就連跟隨她的人也只有任人宰割的分。
所以她要打,要趁頹勢未定,在西北局勢中起一個活局,讓那些暗中窺伺的、袖手旁觀的、落井下石的、不懷好意的,無論是誰,都能投鼠忌器,有所顧慮。
想到這里,袖下無力的手慢慢握緊。她從綿軟的毛氈中坐起,綰了一個簡單的髻,勉力梳洗了一番,坐在火盆旁展開了輿圖,遠近的巍峨群山、月溪谷谷底的地形漸漸在腦海中成型——今夜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又停留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她著胡家小弟來,分出三支簽:
“要緊的事都已記在簽上。一切都要穩當穩妥方可行事,切勿慌亂。”
胡小弟訥訥地點,看了看自己的那一支,小臉一肅,率先下去辦事了。魁勇也接到一簽,看了看,神色微凜,帶著獵人團轉眼不見了蹤影,不久穆衛挑了幾個火頭兵也形色匆匆地離去。耿老炊尤吹著胡子看著自己手中的簽文:
“留守置車。取羊皮數只,渾脫,吹足扎緊,置于座下。另削四壁,懸青燈。”
古靈精怪的丫頭,安排這么簡單的差事給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耿老兒在帳外吹胡子瞪眼,然而作為梁王身邊的火頭令,終于讓他于平凡之中琢磨出一些超凡脫俗的。
待到眾人拔營起行的時候,耿炊令的騾車已準備得極盡奢華——車首挑了盞青花羊皮燈,以金絲懸垂。車壁削得齊整,以陰陽刻鏤的刀法,雕出一截流云飛鶴的護欄。車底板上鋪著厚厚的皮草,三層的雪貂毛,熏以沉水香。車座之下,同樣的流云飛鶴護板懸垂,令人看不出其中暗藏的玄機。
蘇青禾抿唇輕笑,彎腰坐了上去,“本王妃乘此車入谷,興許勝算會多上幾分。”
耿炊令老眉一樂,也跟著跳上馭座,哈哈笑道:“那是那是!丫頭這車壁都給削了,不就是要給人擺譜的么?越是這種時刻,就越是要張揚!所以老兒就略微修飾了一番。”老兒立馬挑起老眉,見縫插針地道:“老兒跟著梁王走南闖北,這點眼界還是有的!還是有的!”
蘇青禾但笑不語。一聲輕“起”,騾車緩緩出了山坳,十名小兵一路小跑地跟在車邊,不一會兒就穿入群山之中。
夜風颼颼,地勢漸陡,兩傍群山高聳,積雪如云覆蓋。約莫二刻的工夫,一行人轉入東側山麓,騾車“吱呀”一聲,碾上了錯落的溪石。
今夜過后不知會否平靜?
“丫頭,前面就是月溪谷?”
“嗯。”蘇青禾籠袖望向溪谷深處隱約可見的中一片銀白,輕輕點頭。
那谷底深處泊著的一灣水,據穆衛方才查探,原是從祁連山澗分流下來的一抹瘦溪,當地山民為飲羊沐馬之便,才在溪谷豁口壘起石閘,蓄水成湖。而今冬歲末大雪連綿,谷底的水早已封凍,縱用機巧設陷,也難在水中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手中的輿圖上卻載著一行字朱批:嚴冬臘月而不枯,湖底隱有潛流會注,或許與山體溶洞相連,幽游于祁群山之腹也未可知,待考。
蘇青禾籠袖望著四面冰雪崔巍的山巒,眼中閃過一絲篤定。
騾車又往前溜出一段,就見黑幽幽的山谷露出一片銀白來——一個方圓十丈的巨大冰湖在溪石漫布中突現,湖面冰雪覆蓋,晶瑩透亮,寒氣森然。
耿炊令不由地樂了,“也不知來人會怎么想,莫不是寒冬臘月也伏在湖底?”
“或許呢。”
蘇青禾籠袖輕應,今夜機鋒已現,若稍有不慎,雪衾冰墓便在頃刻之間。
“耿老,再往前面走一段。這邊溪石怪異。”
“誒!”
耿炊令收起逗趣的老臉,握緊手中的長鞭,溜著騾子又往前“吱呀”了一段。忽見溪石間有一人影,那人影瘦瘦小小的一點,正伏在三丈外的湖面上敲打冰磚,乍眼望去有些眼熟。
“前面何人?”耿炊令心下打了個突。
“勿慌,且去看看。”蘇青禾凝眸望了望,有小兵奔了過去。
那人影“啊”一聲從雪地上彈了起來,腳下一滑,竟沿著湖面滋溜一下滑到了騾車邊,立刻被人翻過雙臂摁到了地上。
來人抬起驚慌的小臉,蘇青禾提起燈籠照過去,是她?
“阿沁?”蘇青禾頗為驚訝。
“王妃!”伏在雪地上的胡氏阿沁也是一臉震驚。
“怎地你會在這里?”蘇青禾清亮的眸子閃了閃,望著地上縮成一團的小丫頭,不由蹙眉,“本王妃不是捎信讓你回涼州了么?”
那小丫頭揚了揚兩顆小虎牙,很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索性從燒爛的包袱里掏出一物,抖著唇道:“稟稟稟王妃,婢子本是要回涼州的。可萬萬沒想到,前夜在崖下被人用這東西射中……婢子不敢回府了。”
說著一物遞了過來,蘇青禾冰指接過,秀眉輕擰,一抹銀尾株?怎么又銀尾株,指尖捻了捻,蟠龍紋上尤批著四個字:緊隨主側。她深吸一口氣,將這莫名其妙的東西收入袖中,問道:“就你一人?”
“不不不!不是!還有個裕河谷斷了臂的頭領也來了,他也被射中,是他帶著婢子進來的——”正說著,就感到腳下一絲似有若無的抖動,忽而想起前一刻的驚慌,小丫頭才就平靜的心又焦灼起來。
“王妃,現在不是說這個事的時候。剛剛那個獨臂頭領一幫人也在的,可一轉頭都不見了……”
腳下的晃動再一次傳來,這一次連騾車上的蘇青禾也感受到了。
這時候,方才往冰面上查看的耿炊令也回來,“丫頭,那邊冰面古怪。”
眼前的小丫頭卻低頭驚呼:“不不不,不是那邊,是這邊!王妃,婢子剛才發現這邊的石頭有古怪才去那邊的!這邊的溪石好好好像被人整個移了位!咱咱咱們現在腳下這片才是——”
湖中心!
她話還沒說完,冰雪下“咔嚓——咔嚓——”,傳來兩聲幾不可聞的脆響,一道道似有若無的裂縫在阿沁腳下蜿蜒開來,又漸漸往騾車這邊匯聚。阿沁整個人立刻僵成了一根石柱,她神色慌張地望向了那厚重的騾車。
可騾車上明明就在縫隙中心的那位,卻仍是神色寧和,“阿沁,不怕,慢慢到本王妃車板上來。”
阿沁一陣慌亂,下意識地點頭就往車板那邊挪。此時,一旁提氣護著騾子的耿炊令也終于意識到這月溪谷的蹊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