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車輦沖出三岔巖。
果然不一會兒火就滅了,整個車頂冒起濃濃的白煙,一眼望去就像一個燒開的大灶。蘇青禾坐在云霧熏蒸的閉室內,垂眸扶著額。忽而感到騾車一個顛簸,正駛往一個不知名的方向。蘇青禾心下了然,看來要來的終于來了。
“王妃,騾子失控了,路上起了,呀!好多木頭!尖木頭!”
“阿莧,咳咳咳……無妨!順著木頭走,護好小蘇。”
片刻后,“王妃,又來了!酒甕,大酒甕!小蘇嚇瘋了!”
“……”蘇青禾嘴角掛起苦笑。
下一刻,頭頂“轟”地一響,車子又顛來倒去了一番,她伏著鉚在車廂底坐的小幾,跟著一陣暈乎乎地轉。暈暈乎乎間一股淡淡的酒香從車頂飄了下來,她從刺鼻的硫磺和血腥味之中嗅出了些許醇香——那似乎是三十年的屠蘇佳釀,這么好的酒拿來埋伏人而不見吝惜,怕不是一般世家大族……
自己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呢?
她這么想著,轟轟地又是兩下,接連三個酒甕敲頭,車頂啪啦一聲,裂開一道縫,寒風灌了進來,吹著許多火星子游走在四壁,飛舞如流螢。而那醉人的酒香越發濃烈了,她扶著小幾,有些目眩神迷。
車外的尖嘯、廝殺和呼喊遠近交迭,四壁板縫間殷紅的血絲懸垂,明明已是生死之間,心卻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致變得虛浮——她這是,醉了,真醉了!酒香也醉人?
“王妃,小心!”車外有人喚她,她雙眼迷蒙地抬起,目光游弋著,四處尋找需要小心之物,就見一朵燃燒的木屑在空中蹁躚。
“王妃,又來一群!好大一群!”車外又有人喚她,她扶額想著,難道又來了一群,酒甕?就感到整個車子陡然一沉,車轅咿呀一聲,似乎有人攀了上來。
“王妃,左壁左壁!”
“啊,右壁!小心右壁!”
究竟是左壁還是右壁?她扶額輕吁,有些微憨,眼前的小木屑就在她吁出來的清風中滑了個圈。
下一瞬,耳畔青絲漂浮,左右兩邊的劍風同時破縫而入,那剛戾的劍氣吹到暈乎乎的額角有些寒涼。
她卻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聲音:
“將全付心神關注在你的雙眼,看那眼所能見的細微之處。然后在那微細之中看更為微小而深邃的點,將神魂貫注其間,窮盡那微細之點的幽深,以致洞穿細微之極處,就是時間的停止。在那一瞬,你可以雕刻過去與未來,跨越生死與因果。”
那一瞬,飛旋的木屑落在了她的指尖上,遠近的聲音忽而停止。阡陌交錯的木紋在她指尖延展,她取出腰帶間的牛毛針,穿過那團變幻多姿的火簇,在那粟米般大小的木屑上刻畫出一個遙遠的記憶。木屑在她指尖變幻著形態,漸漸變成一個小巧的,呃,木馬?!
木馬搖搖,小腿敲敲。這是她孩提時的最愛,她都不記得這世間也曾有過那么一段無戰火的時光了。她雙眼笑意迷蒙,看著那小木馬在火光中成型,然后在火光中倏然滅盡。
時間回籠——
方才一瞬的神魂俱醉似乎不曾發生,耳畔的風聲還在響動,小木屑卻消失了,她忽而心下蕭索,忍不住煙火的熏嗆,蜷起身子輕咳起來,兩旁的劍峰就這么擦著她的發絲飛過,鐺一聲在頸后彈開了,她感到背脊汗毛一陣驚飛。
下一刻,車壁外響起屠刀剮肉的聲音。殘肢爛肉碎在了木板上,血溪沿著兩壁板縫汩汩流瀉。一滴朱紅濺在了她的面頰上,微熱。她徹底清醒過來,冰涼的手指在袖下攥成了拳,目光凝在了車外隱約可見的暮色中。
“穆少衛……”
“卑職在!”
“現在什么情況?”
穆衛看了看巖上巖下飛縱的黑影,攻勢不斷向騾車聚攏,心下萬分憂急,卻也只能木訥地答一句,“情勢危機!”
“對方多少人?”蘇青禾又問。
穆衛分筋斷骨的刀頓了頓,望著四周估摸了一下,“大約六十來人。”
“怎地如此多?”她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昨晚驛館不是才三十人?今日第一次也只有七人……等等,三十,七,十二!九方算術中的變幻數?看來對方頗通虛實變化之道,自己居然也就這么著了道,順著這些數字錯估了對方的人數。為什么偏巧在往巖巖的路上橫生出這種枝節?
蘇青禾沉吟半晌,終是幽幽嘆道:“罷了,本王妃此行本就力有不逮,也無需保存什么實力。”
隨即往前輕輕一喚:“阿莧,吹哨!”
“誒!”
穆衛微微一震,就聽嘹亮的哨音陡起,一聲高過一聲在斷壁危巖中回蕩。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魁勇帶著獵人團從巨巖上奔了過來。
王妃果然備了后手!
“看!是魁巡哨!”
“好小子,終于出現了,老兒我都想死他了!居然還帶了這么多人?”耿炊令一雙血紅的老眼往巖上望。
埋伏在巖上的死士,不一會就如麻袋一樣飄落,大風又卷著巖上的竹箭刮下,騾車四壁的攻勢減退。
死士仍然人多,沉穩地變幻了陣形,巖上巖下周旋。然而魁勇的帶著獵人團在巖上占據高地,攻防有度間漸漸形成合圍之勢。
“穆少衛……”車內傳來王妃的輕喚。
“卑職在!”穆衛趕忙就近車壁,那聲音終于優柔地下了一道令——
“這一次……一個不留。”
“是!”
穆衛的刀陡然生出一股森冷的氣息。他大喝一聲,飛縱而起,刀鋒所過處,如飛梭一般撬開顱骨與脊索的縫隙,發出一道又一道詭異的喀嚓聲。顱骨像板栗一樣開了口,滾了一地。
這是梁王麾下慣用的技法:逢戰必懾人之兵。他曾厭惡過,然而此時此刻,他不知道除了梁王那種以暴制暴的殘酷,還有什么能迅速止息來人窮兇極惡的撲殺。
同樣是梁王麾下的耿炊令,早已在看到騾車燒成大灶時,就已變成阿鼻地獄中放出來的妖物,帶著一眾火頭兵削肉剁骨咔咔作響。
擊殺在日落時分結束,殘陽如血染紅了遠近的山脈,禿鷹在殘肢斷骨間徘徊。
眾人略作清理,留下了一兩個暗哨,就迅速地撤離了。
騾車向著不知名的方向繼續晃悠,車壁終于打開——
“丫頭,這是最后一批了吧?老兒我已經膩歪了!”耿炊令看著漆黑的車輦內,那瘦消的身影還好端端地倚在小幾上,老顏頓時舒展開來。那因殺伐太過而血紅的眼,也終于有了一絲人味。
車內的蘇青禾笑了笑,接過耿老遞過來的酒袋,輕輕抿了一口,“耿老放心好了,不會再有人來。不過——”一陣夜風吹來,那本來就有些縹緲的聲音忽然熄滅了。
“不過什么,丫頭?”
耿老兒這耐不住性子的吹著胡子等了好半晌,才見車內那丫頭扶著額,有些暈然地道:
“不過今晚還沒有結束——”
“還沒結束?”耿老兒瞪著老眼,不是都說不會再有人來了嗎?怎么還沒有結束?那才松開的老臉又繃了起來。
蘇青禾好笑地看著耿老,她話還沒說完呢,正想接著說下去。前頭趕車的胡家小弟也扭過脖子來急急問道:“王妃怎么還沒結束?不是只給了阿莧三支簽么?咱們已經沒簽了,怎么還沒結束呢?”王妃昨夜一簽囑咐一件事,一共交給他三件事,都是往巖巖預留的后招。如今三招已發,他們若再遇艱難……胡小弟想起那大酒甕,真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