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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職也覺得，王妃有時候不能太順著王爺，梁王雖有勇武，但畢竟殺伐太重，王妃得想些法子治治他的脾性。這也是為了梁王治下的百姓啊，請王妃三思。”

這話其實本來也沒什么，可跟在他身后趁黑才摸進來的魁勇，正潛在屋檐上放哨。聽到穆衛的回話，不知想到了什么，哎喲一聲竟從檐上摔了下來。

蘇青禾一口酒就嗆在了喉嚨里，扶著案幾俏臉咳得通紅。這一個二個做什么談這些。偏巧，涼州時那人的種種劣跡又借著酒勁沖進腦中，蘇青禾心里發苦，不由輕嘆了一聲。

“梁王是怎樣的人，本王妃也和他處了兩年……我二人的事，還望各位日后莫要置喙。如此這般，著實令本王妃既尷尬又愁苦。”

說著，也不愿再看這幾人比她還要尷尬的臉色，晃晃悠悠站了起來。屏退了一路尾隨的小兵，著驛館仆婦將她送回了臥處。

此時天已漸黑，夜幕低垂。蘇青禾用過湯藥，人也清醒許多。不遠的石崖下火離族的行腳商點起了篝火，一邊祝著酒，一邊起舞搖鈴，吟游吹唱。一些寥落的聲音傳來，倒也莫名令人心安。一些無暇細想的事，終于有了心思仔細琢磨，比如清早的那枝箭，又比如傍晚城關外的那只鷹，或者，袖中的這道梁王密令！

蘇青禾在火盆前旋開了黑漆卷軸。

這道前夜在云棧接到的密令，其實早在崖壁上的時候她就已經揭封。只是一直沒弄明白，里面的簡牘并未落字。初初還以為有什么機巧，用火烤過，用刀刮過，又用酒潑過，然而這兩日來她越來越確定——這，不過三片竹子而已。

倒是裝密令的物件很是稀罕，玄鐵打造，雙頭菡萏，膠以黑漆，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帛書軸承。可是手中的這管“軸”卻是中空的，底部菡萏上開了幾個不規則的孔……

這究竟是什么意思？暗器？

蘇青禾怎么都想不透，難道只是想故意戲弄？這也無不可能，那人有什么想不出來呢？蘇青禾強忍著一陣眩暈，將尾株、竹簡、管軸、輿圖一件件擺在案幾上，仍是仔細研究著。

胡家小弟就在門外輕喚，“王妃王妃，穆少衛著阿莧帶了個巫醫來。”

蘇青禾揉了揉額角，將案幾收拾干凈。“怎么是著你來，穆少衛人呢？”

“穆少衛說，今日言語多有冒犯，愧見王妃。所以特讓阿莧過來，也好服侍湯藥。”

說著，那小兒又遞上一片信牘，“穆少衛還說，這是他的稟報，都在這簽上了。”

胡家小弟還刻意學著穆衛一板一眼的腔調，蘇青禾好笑地看著，接過簡牘。也就沒有留意一旁跟著進來的那名埆族巫醫，正噙著一雙洞若觀火的眼，驚疑不定地望著她的面色。待到那人隔著帕子扶過她的脈，又掐指一番推算之后，竟“你你你你”了半天，還未及說句完整的話，就白發飄飄地暈了過去。

蘇青禾蹙眉，“他怎么了？”

“興許王妃威嚴太過，嚇暈他了。”小兒尷尬地道，手下用勁，死掐老巫醫的仁中。可這老巫醫卻咬緊牙關，死活不肯醒。

眾人莫名其妙，將那巫醫拖了出去。

屋內又恢復了寧靜，然而被剛才那插曲一鬧，還真有些思緒混亂。

她索性披了狐裘到門外，沿著石級走到一處山崖。此時月色清冷，不遠處的篝火獵獵，隱約的笙簫笛音傳來，她的心也漸漸沉靜。

就見一細鷹沿著崖壁上乘風而來，在她頭頂盤旋。

她忽而福臨心至，走回臥處，取出黑漆管軸，放在唇邊對著窗外輕輕一吹。那細鷹竟真的聽聲辨位飛了進來。這東西竟真是鷹哨！她看著手中的黑漆管軸，心思浮動。那細鷹就在她身邊飛來飛去，她提起左臂橫接，那細鷹就靈巧地圈爪停在了她的手腕上。

這時她才借著火光仔細看清它，一只漂亮的白尾鷂！只見這鷹也眼神銳利地打量著她，忽而它金色的眼瞳一轉，神氣地側了側小腦袋，優雅地抬起一足，足上一個小巧的銀環閃耀著。蘇青禾忍俊不禁，冰冷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這只是誰馴的。

她回到火盆旁，為自己溫了一壺酒。一口洛桑下肚，那細鷹還是優雅地抬著足，一派王者的堅持。

于是她輕嘆，終究用小金刀鐫了兩個字——

“安好！”

信鷹飛了出去，她獨坐在榻前尋思。胡家小弟又送來一碗藥，“王妃，那老巫醫醒了，留下一個補血養氣的方子就走了。他說王妃乃貴人命，貴人命硬，所以不怕他一個小小巫醫醫不了。可是把穆少衛給氣壞了，這會兒追著那人去了。”

蘇青禾輕“嗯”了一聲，一副心思完全在九霄之外。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蘇青禾喝了藥正倚在榻上昏昏欲睡，信鷹又飛了回來，輕巧的落在了她的肩頭。她眉頭深鎖，取下信箋，朱砂批了寥寥草草一行字：

“愚蠢！這么久才認出云芽兒。”

蘇青禾氣樂了，爬起來鐫了幾個字：“故弄玄虛。”鐫好之后，甚覺無趣。又加了一句，“云芽兒若爾。”

信鷹又飛了出去。再飛回來時，已是夜半。鷹在頭頂撲騰，她輕咳著醒來。這回箋上批的已不是朱砂，而是鐫刻：“作死。”蘇青禾嘴角漾起苦笑，借著月光幽幽柔柔回了一行字：“據說本王妃命硬。勿慮。”

三片竹簡用完，蘇青禾連鷹哨也一起捎了回去，然后關窗落銷，合衣而眠。誰知飛出去的細鷹當夜又飛了回來，也不知怎么啄斷了銷飛了進來，立在她露在被衾外那只受傷的手上，守了一夜。

蘇青禾醒來時，它正輕啄著她手上的細麻。蘇青禾輕笑了一聲，給它溫了一缽水，又滴了幾滴血進去。云芽兒安靜地舔起來，舔的時候一只足還優雅地翹起。蘇青禾輕嘆，冰涼的手指解下信箋一看，“巖巖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