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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巖，飛狐道上的第二個關卡，開在絕壁千仞的巉巖間，比裕固的地勢更險、更荒，素來無重兵據守，卻是兵家伏擊之地。

而他在巖巖？為何？

蘇青禾攤開輿圖又一番研究。窗外忽而響起敲擊聲。

“王妃，小的魁勇，有事來報。”

“何事？”

“丘野伏擊之人已經往北，小的原留下幾人看風，不知為何突然丟失了他們的蹤跡。小的估計，此行往巖巖的路上恐有危險。”

“有勞魁巡哨繼續往飛狐道上查看。”

“是……”那大漢卻遲疑了“難道王妃還要走飛狐道？不繞開嗎？”

“十一日已少了兩日，還有數百里路。你要本王妃如何繞？”魁巡身形仍是佇在窗口。“魁巡哨可還有事？”

“小的斗膽問一句，王妃為何明知如此兇險，卻還要執意往北漠？”見屋內半天沒有回應，他又道：“恕小的直言，就憑我等幾個，不說劫糧了，就是燒一個角樓都是極兇險的。王妃為何還要去呢？”魁勇經昨日一頓酒水下來，也多少知道了她的脾氣，在言語上也就多了幾分坦誠。

蘇青禾輕笑：“如此兇險，魁巡哨不也跟來了么？本王妃若是說此行自有辦法，魁巡哨可信？”

那大漢不再說什么，雙拳一抱消失在了風中。那人一走，耿炊令也趕了來，搓著手在門外待命。“王妃王妃，老兒聽了王妃吩咐，小子們幾個已混入火離商隊。接下來要如何？”

蘇青禾匆匆收起輿圖，行至門外。“暗暗傳令下去，闕門一開，即刻出關。”一旁舔水的云芽兒也奉命一般，黑影一閃飛走了。門外的耿炊令嚇了一跳，“那那那是？”

“一只細鷹，耿老勿慮，不礙事。待會兒也讓胡家小郎駕車到南門候著。”耿炊令尤目瞪口呆地望著鷹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唱諾而去。

此時丑時方至，天還濃黑。戍關的開城號令吹響。蘇青禾屏退了驛館仆婦，獨自裹著披風出了南門，就聽暗巷那端有人輕嘆：

“枉我堂堂阿爾泰裕南支族大汗，半夜三更親自前來通風報信，卻不想聰慧如你早有打算。”

蘇青禾在斗篷下秀眉微皺，壓下心頭因唐突而起的不悅，淡笑著回望過去，“閣下想必就是如今統領裕固三族的烏撒大人了？久仰。”

“你識得我？”那人頎長的身影從暗處走了出來，一雙銀色的眼目來回打量著。

“自是識得的。”蘇青禾笑道。早在穆衛箋上提起此人時，她就想起他的名號，也想到必有這一見。只是不知為何，拖到了臨行前的現在。“本王妃數年以前就聽前朝大鴻臚閔秩修閔大人提起過，阿爾泰裕南支派的烏薩大人是個有勇知方的，通曉北胡西戎十六種方言風土，自從取代上任大汗以來，就使得裕固分崩離析的各部重新聚居，成為繼祁連山以北拓跋一族冒起后最令人忌憚的人物。”

阿客撒·烏薩眸光幽深，翹頭靴又往前踱了踱。“本可汗也聽聞過你的大名，京畿蘇氏妙齡有才，顯學博觀，微學獨步，微則秋毫入菽，顯則山河可錄。可不知為何，卻甘心屈從于梁王那般薄情寡性之人的淫威？”

蘇青禾默了，眉宇間倏而清冷，竟就這么轉身走遠，徒留廊下清風。阿客撒·烏薩一時怔忡，隨即又頗為自適地跟著伊人行至南門小駝石，絲毫也不覺尷尬。

良久，那裊裊柔柔站在夜風中的人兒才道:“不知烏撒大人可還有事？”

阿客撒·烏薩嘴角彎起，“想贈一件禮物，然后向王妃討個人情。”說著，一塊玉符遞了過來。“這是南北阿爾泰的通行令符，或可保王妃你順利渡過飛狐口。若王妃有謀略得以進入雙角城的話，也還用的著。”

伊人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并沒有接的意思。“此物件甚是貴重，不知烏薩大人向我一個小小王妃討的又是什么人情？”

阿客撒·烏薩的目光精亮，“梁王這人王妃自是知道的，如今他愿意拱手將裕固送給本可汗，有朝一日也可率性開路，讓裕河谷那幫流民搶占這片土地。本可汗只是想知道若京畿政局有變，王妃會做何選擇？”

“烏薩大人說笑了，這么難的問題，本王妃不知如何回答。其實從始至終，本王妃的選擇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你自己的選擇。”

“是么？然而，本可汗倒是懷念起王妃方才說的那位大鴻臚來。如果少慧的閔賢弟還在世的話，又會是個什么選擇？烏薩我很想知道。”

一陣沁冷的夜風吹來，將她斗篷下的發綹吹得紛亂。如果閔大人還在世……又會怎么選擇？她細細地咳了一聲，胸口悶悶地痛著，“本王妃不會輕易許諾，這玉符也不會收。至于裕固三族之后的安定，本王妃也只能說，若是能盡一份力自會盡一份力。言及于此，也請烏薩大人安心放行。”

阿客撒·烏薩忽而無言。

此時，一輛小小的騾車從街角緩緩駛來。胡家小弟從馭座上探出腦袋，“王妃可好了。”蘇青禾輕輕點頭，不再多做停留，踩著小駝石進了車輦。

“烏薩大人就此別過了，也多謝烏薩大人日前的照顧。”

風中傳來阿客撒·烏薩爽朗的笑聲，“還道王妃也如梁王般是個薄情寡性的，卻不想最終還是給了一個謝謝。哈哈，烏薩我心悅之。”緊接著萬萬沒想到的是，騾車忽而一沉，那人竟也躥了進來。蘇青禾握住袖中小金刀，瞪著他。他卻掛起一抹和煦的笑，恭敬地道：“忘了告訴王妃一件事，昨夜王妃驛館外可不太平，至少有三十個人是沖著王妃而來，看來都是關內死士，王妃可要小心了，一路保重。”說到最后，那人身影一晃消失了，只余簾兒飄飛下一塊小小的玉符。騾車復而又輕省起來，車輪“轱轆轱轆”地在往北闕門的石道上轉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