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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王妃，卑職來遲了！”穆衛(wèi)已不知何時輕聲上前。在眾人尚未察覺之際放下背上的人，貓到了騾蹄下，小聲道，“卑職接到密令……梁王今夜親往裕河谷督糧，之后就暗中命卑職與齊部火速往飛狐道，將此卷軸交于您！”

說著，一封黑漆卷軸就遞到了蘇青禾面前。

梁王密令？

蘇青禾心下打了個突，狐裘下的手指微微發(fā)顫。她暗暗吸了一口氣，沁冷的風(fēng)貫入肺中，才恢復(fù)靈臺一絲清明。她凝眉接過那黑漆卷軸，也不急著打開，指尖來回摩挲著卷軸上的漆封——四星蟠龍紋！果然是梁王。她仔細(xì)將卷軸藏入袖中，然后抬眼望向跪府在地上的穆衛(wèi)，輕聲吩咐：“穆衛(wèi)，信既已送到，你且下去，跟耿炊令仔細(xì)匯報情由。至于其他的事，你勿要再多管。”

穆衛(wèi)得令，訥訥地望了地上跪著的那人一眼，就轉(zhuǎn)身而去。齊惑依然一動不動。蘇青禾坐在騾子上，溫和地看著他，良久，才聽那人垂首道：“齊某愿追隨王妃——”

蘇青禾斂眸，輕嘆：“齊部將，你是何等樣的人，本王妃也略有領(lǐng)教。”頓了頓，才繼續(xù)道：“你當(dāng)初既不愿出頭成為梁王的人，今日又何苦跟來呢？如今閣下人雖在此，心卻未必在此。裕河谷那邊是何種境況，閣下怎會輕易放下呢？你既已甘為寇首，敢于向千萬人許諾，也算得上這亂世中的好漢了。本王妃并不認(rèn)為閣下是一個會輕易更改初衷的人！你用過酒水后，就帶魁哨速速請回吧！梁王那邊我自會替你敷衍。”

齊惑跪在地上，沉默無語，夜風(fēng)將他空蕩的衣袖吹成一個扭曲的“之”。

蘇青禾也不再多言，轉(zhuǎn)頭命人下去備酒。那耿炊令也算是個性情中人，當(dāng)下不僅取出美酒，還領(lǐng)著火頭兵在絕壁上起了火，迎著呼呼的北風(fēng)剮了幾只肥嫩的羊。這，大概也是火頭兵的妙處吧！

“想不到今日還可在此絕地，喝到如此的好酒，聞得如此的美味。前輩大概就是梁王麾下的火頭令，耿炊耿大人吧？”

“哈哈哈，魁老弟折煞老兒了！老兒哪里有二位稀罕！這踐冰飛崖，夜行百里的身法，老兒我可真是稀罕極了！”

那些裕河谷上來的大漢見慣風(fēng)雨，歷經(jīng)千辛卻被人“請回”，心頭雖覺難堪，但面上未顯粗鄙，仰頭就飲下送別的酒。見耿炊令如此盛情款待，并不推搪，紛紛圍到火頭那邊，一邊看著他解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倒也相談甚歡。

蘇青禾獨坐在一處，靠在崖邊靜靜觀看。穆衛(wèi)尋機(jī)端來一碗泡饃，小心地諫言，仍有挽留之意，“王妃不將他們收歸己用嗎？不說魁勇了，那人雖勇武，但在梁王近衛(wèi)中也不為奇。倒是這齊惑，卑職真心敬服。想不到秋戎將軍培養(yǎng)出這樣一個人，這兩日卑職就是困在了他的陣法中，完全看不出任何機(jī)括和兆門。當(dāng)年卑職隨梁王入火離九斫的飛曇陣時，也未如此……”

蘇青禾抿唇，但笑不語。穆衛(wèi)識趣地不再多言。就聽另一頭有人又哄著耿炊令道：

“某倒覺得耿老您才是個稀罕人！”

“齊兄說笑了，老兒哪里稀罕！老兒我只是個掌勺做飯的。”耿炊令這人經(jīng)不起夸，他本就是在軍中吹大的，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連忙打了個哈哈。

吹他的那人端起酒水，也不明明地追捧，只是隨手指了指耿炊令烏黑流光的大刀，笑道：“這刀就不一般！這解羊的手法更不似一般的庖廚！”這話——

可真是要了耿老炊的命，夸他什么不行，居然夸他的炊具和廚藝！立刻耿炊令就兜不住了，肩頭一聳，胡須一捻。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傳絕學(xué)全都端出來給人瞧。

“嘿嘿！老兒我執(zhí)掌軍中大灶三十年，當(dāng)然不一般！”說著，手中的玄鐵刀繞著手腕一陣飛轉(zhuǎn)，劃出九九八十一刀解羊刀法。“哈哈，這可是老兒我吃飯的功夫！”

想了想，覺得這還不夠顯擺，又喚來十四火頭軍，“小子們過來過來，給這二位爺看看咱們梁王府的九鼎全羊宴！”

“諾！”

說話間，那十四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應(yīng)諾，就在絕壁之上夸張地?fù)]刀舉鼎，擺開陣勢。十四人或切，或片，或斬，或剔，將羊心、羊肚、羊眼、羊蹄子分解得一絲不茍，又逐一盛入九個小鼎中，再以精細(xì)繁瑣的辛香料，或串烤，或小炙，手法稀奇，卻配合得行云流水，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就變戲法似地庖炙出九九八十一味烤羊來。

眾人差點噴出口中的酒水，真是奇了！不為這絕頂?shù)目谖叮矠檫@磨人的技法！在這西北爺們眼中，有誰會這么大費周章吃一頓烤羊呢？

蘇青禾啞然失笑，還真讓她想起一個人來。那一絲不茍、吹毛求疵的手法，不是正對梁王劉景熠的胃口么？那人對人對事總是百般挑剔、不留余地，尤其喜歡磨人的耐性。主仆的做派真是如出一轍。蘇青禾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不知，他又是出于何種奇怪的念頭，給了她一道蟠龍密令呢？

蘇青禾握著袖中卷軸的手，緊了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