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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洵仍舊云淡風輕地坐著,支著下頜道:“這世道太復雜,人心太難測,而你太天真……”話未說完忽然生變,只聽得一聲金屬玉器撞擊的聲音,一只帶著翠色翎羽的箭矢破空而來,勢頭又猛又準,正正射往容洵眉心。
容洵紋絲不動,手腕一晃那箭矢已夾在兩指之間,一旁迅疾撲來的白芪見狀生生驚出一身冷汗。
容洵藐了他一眼,嗤笑道:“瞧你那出息!”他將那箭矢小心翻看,發現其尾墜了一個小竹筒,容洵抽出里面的紙條,其上行云流水一行小字:今晚子時見。
僅五個字,無人名無地址無確切時間,霸道而張狂。
容洵握拳將紙條揉成一團,稍一運功將之碾成粉末,冷笑道:“這人作風倒是君子得很,要行雞鳴狗盜之事前還預先通知一聲。”
是夜,蟬泣蛩鳴,星垂風喑,容洵亥時就歇下了,他并不擔心來人,因為不管他是睡是醒,該來的還是會來。
他以左臂撐頭,就著床榻旁一盞如豆孤燈,翻看半卷《鏡花緣》,翻過十頁時子時剛過,萬籟闃靜,風眠蟬歇,四周一絲異樣也無,只偶有幾聲莎莎的翻書聲。
子時三刻,在容洵讀到第十一回時,窗外隱隱傳來一線淺淺的呼吸聲,一淺灰色的暗影映在門板上,來人矜持而禮貌地敲了敲門,聲音三長一短,平穩有力。
容洵置若罔聞,好似書太好看了使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敲門聲。
窗外那剪影此時突然不知去向,空氣中莫名多了一股淡淡的甜香。
容洵抬頭,看到一人立在門前,勁裝纖腰,一張俏臉在仲夏夜里冒著森森寒氣。容洵不禁一怔,他猜到任何一個可能登門的不速之客,就沒料到會是她。
“等很久了么?”那人溫言軟語,聲音好似私會情郎般軟糯溫柔,聽入容洵耳中不禁又是一詫,他扯開嘴角道:“不知長公主大駕光臨,我不衣不冠唐突了還請恕罪。”
高宣宜也不應聲,靜默片刻,自桌上拿了酒壺和酒杯,踩著小皮靴躍上容洵床榻盤膝而坐。
容洵一直默默注視著她,此時咬著牙輕笑出聲,想爬上他床榻的女人不少,但還從沒有一個捂著夜行衣穿著鞋的,他心下愈發覺得有趣,一雙眼興致盎然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高宣宜舉起酒壺在耳邊輕輕晃了晃,左手手指張開,每兩指間夾著個酒杯,酒壺一傾,兩杯依次斟滿,她手指細白卻柔韌有力,中指食指一彎,一杯便被旋彈向容洵身側。
容洵手掌一張,好似如探囊取物般輕輕握住酒杯。
高宣宜舉杯邀道:“聽說容公子千鐘不醉,我便前來試試真假。”她一開口,容洵便聞到濃濃的酒味兒和醉意,再看她面色,仍然一片雪白,只耳際微微緋紅。
高宣宜口中說要和容洵拼酒對飲,自己一口氣先喝了三五杯,那本是烈酒,幾杯下肚,將她煞白的面孔逼出一片紅暈,高宣宜一時間有些目眩神迷,打開壺蓋聞了聞道:“原來是花雕,怪不得又腥又辣。”她一雙杏眼漾著流光,歪著頭看那酒壺,“花雕花雕,這名字聽著綺麗芬芳,怎地味道這么烈呢,怪得很!”
容洵坐起,先微微笑了笑,才慢聲贊同道:“是挺怪的。”
高宣宜將屈起的雙腿往前一疊,就著酒壺猛灌了一口,又將壺嘴朝著容洵一指,道:“其實你這個人也不是很討厭!”
容洵慢悠悠抿了一口,只唇齒沾了一絲,便將酒杯拿遠,道:“是么。”
高宣宜酒勁兒上來,囫圇一通亂笑,“應該說,若你不是我未婚夫,我會覺得你這人很有趣。”她醉意朦朧間微微帶出一股小女兒情態,“但仔細一想,其實你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我就莫名覺得你有趣了!也是怪得很!”
容洵淡淡道:“我一向覺得少即是多,靜即是動,沉默有時比作聲更有用處。”
高宣宜屁股挪近容洵幾分,鞋尖踢了踢他道:“容公子不問問我此行的目的么?”
容洵一向從善如流,續聲問道:“你來的目的是什么?”
高宣宜雙眉一豎,杏眼圓睜,“當然是來和你一起想法子怎么將這婚事推了!”
容洵此時方才嗤笑出聲,那如圭如錫的面容在燈下動出惑人心神的魅色,他道:“公主有什么好法子?”
“好法子沒有,壞點子倒有一個。”
“說來聽聽。”
高宣宜將酒杯酒壺撂在身側,折疊起雙腿又挪近幾分,以雙臂撐著地,道:“只要我們其中一個人死了,婚約自然而然取消。”她臉色緋紅,神采飛揚,說的十二分認真,“我當然不能死,所以最好是你死了。”
容洵一怔,萬萬沒想到這就是她的點子,更沒想到有人可以極其認真地和他討論讓他死,他有些無奈道:“今天什么日子,這么多人盼著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