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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宣宜歪著頭熱切地看著他,“你覺得如何?”
容洵誠懇道:“我覺得這個方法非常不好?!?
高宣宜身往后撤,秀臉一拉,垂下腦袋嘆息道:“想來你也不會同意!”
容洵看她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禁奇道:“我就這般不好,讓公主千方百計費盡心機想要毀婚?”
高宣宜聞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左右側頭將他瞧了個遍,評價道:“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彼嫒糁顾?,未起一絲漣漪,“但我心有所屬,縱使容公子神仙之貌,金玉之品,于我而言,不過一幅可觀之摩之的畫像罷了!”
容洵微微皺眉,閨中女子多講究含蓄內斂中心藏之,高宣宜卻恰恰相反,性情張揚意態疏狂,說起情愛來沒皮沒臉不羞不躁,他微微吐了口氣問道:“我聽聞陸漸死前與長公主約下前世今生之諾,莫非是真的?”
“當然。”高宣宜眼神堅定,“他說我倆今生無緣來生再續,定要累下三生三世緣,那我自然會等他。”
容洵略微一遲疑,道:“守著一個已死之人的諾言,值得么?”
高宣宜笑的有些恍惚,“值得?!本浦廖Ⅴ笗r,人的防備心最弱,一些記憶便如潰堤下白蟻綿綿密密地爬出來,她笑了笑慢聲吟起了一首詩:“二月賣新絲,五月崔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
她聲音在沒有戾氣時很好聽,清冽香甜如月夜自林間流過的溪水,她抬頭望著容洵道:“這是他教我的詩。這也是我第一次認真聽一個人念詩?!彼谀瞧坡鋸R里救下了饑寒交迫的她,他以為她是不識字的小乞丐,竟然認認真真地用木碳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寫給她看……
高宣宜面上泛起一絲甜蜜,這首詩她從小念過很多遍,但從未深究過其中的意思,從他口中娓娓道來卻有中別樣的悲憫慈悲,她又對著容洵輕輕笑了一下,柔聲道:“他說真正的清明世道應當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棄者,皆有所養’,他很窮,五六年當的一個小小書吏,但他有懸壺濟世之抱負,他心很廣,包羅萬象,悲天憫人……”。
容洵卻從她回憶的神情中品讀到一個信息:陸漸是個聰明人,一個很會取悅女人的聰明男人。
高宣宜仍舊跌進回憶里,滿眼迷蒙,癡癡輕笑,“……那日我約好與他道別回京,途中遇事耽擱了時間,晚了五個時辰,到約定之地時已天黑夜濃,沒想他仍舊抱臂苦等……他……他他……”高宣宜憶及此處,長嘆三聲,那如花的容顏也染上幾分離愁別緒,她將凌落的青絲別往耳后,對上容洵之眼璀然一笑:“他等我一夜,我許下一輩子又如何呢?!”
容洵亦望著她,道:“我想起一段故事。尾生與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彼p輕嘆了口氣,將高宣宜從回憶中拉回來,“慧極必傷情深不壽,用情至深的人必定被情所累為情而死,執念太深并不好。”
高宣宜卻忽然哈哈大笑,笑畢逼著容洵道:“為情而死,又如何?”
容洵皺眉,頓了頓繼續道:“在我看來公主誤把淺灣當滄海,你以為他是尾生荀璨,其實他是李甲陳世美,你卻要做那個為情投江的杜十娘。”
高宣宜眉眼含怒,反詰道:“容公子自己浪蕩薄情貪慕權勢,就不要以為天下烏鴉一般黑?!?
“你沒有用刀子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跟你回京城?!比蒌杆俳涌?,但語音鈍重緩慢,更顯得擲地有聲。
高宣宜慍怒,嗆聲道:“他從未有過攀附之心,他未識得我身份前便對我情深意重,誠誠懇懇,他斷斷不是容公子口中負心薄情之人!”
容洵靜了一會,認同道:“也許你說的對。”
高宣宜眼神灼灼望著他,怒氣漸漸平息,松了一口氣繼續撿起話頭道:“所以這樁婚事無論如何都不能繼續下去,如果非要結的話,我到時會逃婚的?!?
容洵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異樣,道:“你被寵壞了。”
這是一句結論,不是責備,不是埋怨。高宣宜第一次聽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毫不相關的人說“你被寵壞了”,她有些得意地笑了,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被寵壞的命的,她很坦然地承認道:“是的?!?
“萬事萬物過滿則虧,過多則溢,一個人得到的太多了,被遷就的太多了,必然會惡狠狠地失去?!?
“不會?!备咝撕芎V定,她的篤定是有資本有根據的,連兩國和親這種事她都能為所欲為,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稱心如意的,有的話,僅僅只有陸漸一人了吧,也正因為萬般伸手即得任她予取予求,所以若真有什么東西得不到了,便會成為最珍貴的,最特別的,最念念不忘的。
容洵睨著她洋洋自得的神色,忽然發現一件有趣的事,這眾人口中刁蠻任性的小公主其實單純得不得了。
“我該走了。”高宣宜起身躍下床,她腳步虛浮頭重腳輕,扶住門板回頭道:“我改日再來登門拜訪。”她打了個酒嗝,“今日,今日有些醉了!”
容洵在她走后,枕著雙臂望著頂上出神,他原本以為今晚那構害四皇子的元兇必當找上門來,綠綰之事已過月余,這幕后之人卻半分不著急,著實令人納罕!
正當思考之際,聽得后院聲聲疾呼起火,六月干燥炎熱,大火燃起來漫天鋪地,濃煙滾滾。
容洵聽著外頭嘈雜人聲仍舊一動不動地躺著,嘴角慢慢扯出一線弧度,這個小公主當真天不怕地不怕,竟敢半夜燒了丞相府!他將手臂覆在眼睛之上,想著那驕縱的女子一身醉意將后院點著的情態,便緩緩地溢出一聲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