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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陽光很盛,照得人影在腳下縮成小小一團,兩三個乞丐懶洋洋地靠在墻根下避暑,一只老狗躲在樹蔭下一點生息都懶得發出,空氣好似熱得黏住了,方圓百里內一點聲音也尋不著,忽然遠處傳來陣陣脆響,街頭拐出一輛輕輕巧巧的青蓬馬車。
一螳螂腦袋掀開簾子從馬車中探出來,“容公子,請到燕王府一聚。”音罷,那坐在車轅上的轎夫手中馬鞭一揚,已將容洵卷入車廂中。
噠噠馬蹄悠悠,如攪亂熱氣的輕風歸去了無痕,馬車內容洵方坐定,撣了撣卷皺的長裳,抬眼看著坐在對面的梁鞏悠悠道:“梁總管邀請人做客的方式很特別,也不問人愿不愿意。”
梁鞏的臉和他身材一樣,有一股尖酸相,他擠出一個夸張油滑的笑,毫無歉意地道:“我這有一壇窖藏十年的竹葉青,容公子可愿賞臉與我喝兩盅?”
“梁總管美酒相邀,容某豈有不樂意的。”
梁鞏臉上做出一副熱情好客的樣子,竟然真的在車廂中摸出兩只胎質上好的杯子以及一個手掌大的木雕酒壺,他穩穩當當倒了兩杯,一杯向容洵推去,一杯自己一仰頭先喝凈,才朗聲相邀道:“容公子請。”
容洵執著那杯子笑的斯文,卻半點不沾,梁鞏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鷹遀似的鼻子沉醉地聞了聞,又一口飲盡道:“容公子不嘗嘗?”
容洵仍舊笑的一臉和煦,兩手掌握著杯子慢悠悠地搓捻著,梁鞏這下不高興了,瘦臉一拉,不高興道:“莫非容公子嫌我這酒不好?”
容洵靜靜一笑,“酒是上好的十年陳釀,香醇清冽,馥郁芬芳,只是這酒我喝不得。”
“如何喝不得?我梁某請的酒是穿腸藥還是忘歸湯?”梁鞏悶哼一聲,陰惻惻地尖酸道:“容公子忒看得起我們燕王府了,您可是三朝丞相容懷鈞之愛子,我梁某就算長了一身的膽子,也斷斷不敢對你圖謀不軌的。”
容洵淡淡笑了笑,將剩下的話說完,“這酒我喝不得,怕倒進肚中的是酒,經梁總管一問,九曲回腸一出口就變成樁樁掉腦袋的密事了!”
梁鞏心下一驚,面上不動聲色地道:“容公子多慮了,好花贈佳人,好酒待名仕,梁某素來敬仰容公子清名,今日相邀聊表敬意,純粹一腔慕才相交之心。”
容洵握著杯子笑的淺淡,“恐怕不止如此,梁總管一肚子問號,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梁鞏如鳴笛般短促一笑,撮嘴呷了一口酒,道:“那容公子倒說說看我想問什么?”
容洵將酒杯置在矮幾上,“譬如,”他藐了梁鞏一眼,緩聲道:“吳淼去了哪里?再譬如我買通吳淼的用意是什么?”
梁鞏聞言,那賊精精的雙眼先是一顫,再是一亮,最終是笑了:“容公子的確聰明絕頂,可惜我問的是——”他頓了頓,又輕啜了一口酒,后半句卻抑而不答。
容洵知道這種人喜歡故弄玄虛,遂溫和接口道:“梁總管想問什么?”
梁鞏將那螳螂腦袋向前一伸,隱現一絲詭笑:“那吳淼,到底該不該殺?”
容洵一頓,卻和他打起了機鋒,“我倒更想聽聽梁總管的高見,吳淼如何該殺?又如何不該殺?”
梁鞏亦是一頓,知道這話頭又被拋了回來,索性坦然道:“自然是該殺的。”他將手中杯子平平穩穩地放置在兩人之間的方幾上,用一指將木雕酒壺緩緩推向瓷杯,將之碾成粉末而過,方抬頭繼續道:“它擋了它的道,它就沒有了活下去的資格。”
容洵笑意微收,眼睛沒有溫度地看著梁鞏,梁鞏大手一揚,桌上粉末隨之飛逝,“容公子知道他不能活下去,就不應該救他!”
“依我看,”容洵靜靜聽他說完才道,“梁總管小題大做了,吳淼不過撞破了燕王的一樁無傷大雅的小秘密,即使傳了出去,也斷斷不會毀了燕王的英名。”他笑了笑,“人嘛,特別是燕王這種人中龍鳳,癖好當然也要別具一格。”
梁鞏聽得面寒齒冷,正待開口,容洵又道:“倒是堂堂一個王爺,因為一樁小事,出動禁衛軍截殺一名老的快入土的六旬老叟,傳出去才著實難聽呢!”
“容公子巧舌如簧,梁某無一言可辯駁之詞。”他臉上肌肉一動,“只是這一事端傳出去的后果我們都清楚,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吳淼永遠開不了口,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容洵嘆了口氣,遺憾道:“那這么看來,我也不能活了!”
“容公子萬金之軀自然和別個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容洵指著桌上的酒壺,“不管是金杯木杯瓷杯還是泥杯,擋了道就是擋了道。”
“當然是不同的。”梁鞏古怪一笑,“容公子金玉之身,自然有很多人愛重看護,所以容公子不怕死,但吳淼五斗之身草芥之軀,碾死他就如碾死一只螞蟻那么容易,他自然怕死得很,人太看重自己的生命,那就越不把身外之物當一回事,為了自身的茍且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梁總管謬贊了,我其實怕死得很。”他真誠地看著梁鞏道:“我相信不管什么樣的人,刀架脖子上時大爺也變成孫子,英雄也變成狗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