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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伏天生熱,驕陽似火。
明軒閣內(nèi)卻紗幔飄飛,冷風(fēng)習(xí)習(xí),正中一方銅綠色的冰鑒吹出一股股涼氣,使得室內(nèi)涼爽如和春三月。
容洵只著單衣半靠在床榻上,手中捧著一枚銀項(xiàng)圈上上下下地翻看,旁邊案幾上還擺著另外兩件物品:一紙御賜婚書,一封戳著紅蠟的書信。
容洵看過那項(xiàng)圈又拿起那封書信抽出里面箋紙細(xì)讀,他看的很慢,目光良久才移到下一行,旁邊一身材短小的方臉暗衛(wèi)俯首垂耳靜候一側(cè),恭謹(jǐn)?shù)氐却蒌瓎栐挕?
容洵將手中物件放下,閉眼揉揉眉心,道:“你再與我細(xì)說一遍。”
暗衛(wèi)無渺斜出一步握拳作禮,低聲道:“這周楚楚原本是溪州信陽人,與陸漸是未出五服的本家表妹,兩人自小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周楚楚十六歲那年嫁與陸漸為妻,兩人情投意合伉儷情深,婚后一年便生有一子取名陸景通,恰逢那年媵國長公主遠(yuǎn)嫁北燕途徑溪洲信陽,陰差陽錯之下與陸漸相識,長公主一見傾心斷了和親的念頭,只身一人逃將回來向圣上請命執(zhí)意非陸漸不嫁,齊王原本是看不上陸漸這個小小的陵陽縣書吏,無奈長公主一意孤行以死相逼,只得順著她意將陸漸指為公主駙馬。不想那陸漸卻是個重情義的癡情種子,死都不肯休了周楚楚,其妻周楚楚深明大義,自知不能擋了丈夫的錦繡前程,遂抱著其子陸景通投井自盡,被軟禁在京城的陸漸聽聞喪訊,亦懸梁而死。”
無渺說完頓了頓,咽了口氣繼續(xù)道:“這一段蕩氣回腸眾人皆知,但這是經(jīng)過粉飾修改過的表象故事,齊王編造來糊弄百姓的,真正那些骯臟曲折見不得光的隱秘說出來恐怕才令人心驚膽顫。”
他說到此處,那鮮有表情的臉不由神情一動,“本來對于長公主遠(yuǎn)嫁北燕和親,齊王已經(jīng)十分不滿,陸漸一事正中其下懷,正好可以順理成章的將長公主留在身邊,長公主只身回帝都之后,齊王明里順著長公主的心意向圣上請旨賜婚,暗地里卻逼殺陸漸上上下下老老小小滿門三十七人,迫使陸漸懸梁自盡。”
容洵面無表情地聽完這如戲本般跌宕起伏可悲可嘆的故事,道:“陸漸一家慘遭滅門的確像齊王做出來的事,齊王一代梟雄狼子野心,為了其千秋偉業(yè)怎么肯將長公主這枚好棋棄之不顧,區(qū)區(qū)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書吏哪里配得到長公主芳心?”
無渺聽著頻頻點(diǎn)頭,“只是想揪住齊王的小尾巴怕是不易,齊王此事做的十分縝密,與之相關(guān)的人逃的逃死的死,竟沒留下一個當(dāng)事證人證據(jù)。”他稍稍壓低聲音,“不過天下就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齊王百密一疏終有一漏,那陸漸不足百日的孩子竟然被好心人救起,只是從此失蹤了。”
容洵稍作沉吟:“若能找到那孩,對案情大有用處,你繼續(xù)追查這孩子的下落。”
無渺俯首說諾,瞟了一眼容洵手中的信函,說:“除了這些以外,這里頭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趣事。”
容洵微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無渺抬了抬眼皮繼續(xù)道:“原來那陸漸也不是鐵骨錚錚的漢子,只一個只顧著自己錦繡前程的繡花枕頭,在他被軟禁京城的日子,與長公主漸生情愫,又沉浸于京城燈紅酒綠的官場生活,生出了那攀龍附鳳之心,幾番思忖之下寫了封家書給發(fā)妻周楚楚,言辭冷漠絕情句句不離休妻之事。周楚楚傷心欲絕又碰到齊王刀劍相逼,不得已選擇自絕于世。”
容洵把那信函放在桌上,“這封信和這小孩項(xiàng)圈是周楚楚辭世之前寫給陸漸的?”
“不錯。”無渺點(diǎn)頭,“當(dāng)時信還沒到陸漸手中,就被齊王的人截獲了!”
“被事先截獲了?”容洵聽及此處,垂目冥思,良久道:“若高悛想要破壞高宣宜和陸漸的關(guān)系,更應(yīng)當(dāng)讓這封信穩(wěn)穩(wěn)妥妥地送入她手中,一旦高宣宜發(fā)現(xiàn)心心念念的情郎是這般無情無義人面獸心的俗種,自然死了敬重愛慕之心。這方法兵不血刃殺人于無形,比之滅陸漸滿門高明得多,齊王何苦舍近求遠(yuǎn)化簡為繁呢?”
無渺一呆,的確是說不通,忖度思索半刻措辭道:“公子以為如何?”
容洵微微一笑,坦然道:“我亦不知。”他看無渺莫名一怔,好似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繼續(xù)道:“齊王此番行事自然有他的考慮,個中緣由你需下去徹查清楚。”
無渺抱拳揖退,容洵忽而出聲又問道:“高宣宜對于此事知道多少?”
“據(jù)這幾年她的種種表現(xiàn),應(yīng)該知之甚少,和勾欄瓦舍里唱戲的知道的差不多。”
容洵嘲諷道:“虎毒不食子,齊王倒是愛女心切,此事若讓高宣宜知道了,不說瘋了便要傻了。”說罷再囑咐了無渺幾句,便示意他退下。
容洵虛靠著床榻閉目養(yǎng)神,他蹙著眉頭瞇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案幾上那一紙婚書出神,末了自嘲一笑:“始終胳膊擰不過大腿啊!”猶豫半刻才伸出手去拿,“媵國長公主,朕之幼弟齊王悛所出,秀外慧中,賢淑端莊,適逢婚嫁之齡……”讀到一半,忽然“啪”一聲合上,腦中一片雜亂,正在心煩意亂中,一人磨蹭著走近明軒閣。
容洵等了半刻不見人來,抬眼看到白芪靈魂出竅似地呆立在門口,輕喝道:“怎么?不知道該邁左腿還是該邁右腿呢?”
白芪張了張口仍舊不作聲也不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