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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洵在房內待到晚間,點上宮燈時東宮送來一份信兒,他在燈下看著那一行“綠綰暴斃獄中”的花箋小字,眉間微蹙,面上卻沒有太多的訝異之色。
待到天狠狠暗了一層,容洵才帶著白芪一起趕往開封府大牢,才踏入獄中便看到牢門口熙熙攘攘圍了不少人,容洵一頓,停步遠望,不過死了一個小小的女仕,關心的人倒不少,東宮,燕王府,齊王府全來齊了!
他冷冷的地瞟了一眼坦步上前,只見里頭的人一如第一次見到般趴伏在地,手掌向前伸著形成虛空的形狀,好似垂死前想抓住什么東西,枕在右臂上的臉扯出一個極怪異的詭笑,使人見之不禁遍體生寒……
仵作見容洵來極快速地向他飛了一眼,方用醋瓶凈手,抬首環目四顧。
旁邊如蠅群圍籠的腦袋看他驗完又一擁上前,面上都是一派好奇又期待的神色。
仵作清了清嗓門,朗聲稟告:“原尸死后呈正常的青黑色,全身潔凈未見傷痕,面上七竅無血,項背骨節無斷裂,胸腹無瘡傷,應無他殺之嫌!”
語畢毫無意外地響起幾聲不滿,“我看先生老糊涂了吧!”首先沉不住氣的是齊王府的長史蕭刑釗,他將一雙怒目投向老仵作,冷聲道:“這女侍指甲內有淤血,指甲斷裂,面目可憎詭異,明明臨死前經過劇烈掙扎,老先生明目張膽的視而不見,混淆是非,不知是作何居心?”
那老仵作卻是個見過世面的,在蕭刑釗的厲聲責問之下毫無驚惶之態,只耐心道:“老小剛剛的話沒有說完,這女侍的確跟謀殺無半點關系,看她面部青紫,脖頸上青筋突出,應當是死于喘疾,得喘疾之人在牢獄這種密不透風陰濕悶臭的環境下很容易氣滯,氣滯時呼吸急促全身抽搐,留下手上的抓痕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彼従徴f完,又坦然補充道,“若大人信不過老朽,不妨再請其他的仵作案官來驗上一驗?!?
蕭刑釗悶哼一聲并不全信,旁邊歪立著的瘦小老兒將他那螳螂腦袋一伸,疑聲道:“那她臉上的詭笑又作何解?”
老仵作稍稍欠身,向他拱了拱手,“梁總管,”梁鞏微微一驚,不想這眼花耳拙的老頭子才來過燕王府一遭倒把他記得一清二楚了,老仵作身板挺的筆直,侃侃而來:“人之將死,腦袋昏聵心志不明,往往會心生綺念,腦中萬象叢生,有些因心有余愿而臨死不甘,有些憶起前塵往事而面現喜色,有些看破塵世而淡然從容,人各有心魔,自然臨死呈現出或悲或喜的情態了!”
眾人聽著他解釋,不約而同都看向綠綰微仰著的臉,不知是否是心理原因,那張青紫的面孔細看之下好似和之前不同了,眉還是清淺的眉,原本呆滯的眼卻無端爆出一絲絲勾魂攝魄的媚,無孔不入地滲入腦海中,在里面生根發芽。
容洵不動聲色地向周遭溜了一眼,在一派心猿意馬中細細琢磨綠綰的臉,那是一種凝滯的貪渴,但到底是在貪戀生,還是在渴求欲,恐怕舀出她腦漿也無可解了!
容洵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抬手輕輕拍了下白芪的肩膀,道:“走吧!”
白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悶聲問道:“這就走了?”
容洵不理他,不急不緩往回走,出了獄門才問道:“剛才的情況你怎么看?”
“那老仵作牽強附會,顛倒黑白。”在牢里容洵不發一言,他也就不敢輕易置喙,此時提及不禁怒上心頭,“那綠綰死于謀殺無疑,他非強拉硬拽出這么一大堆歪理來?!?
容洵淡然一笑:“何以見得?”
“宮中選秀制度森嚴,連那些手腕短粗點,腳板大點的都會被淘汰回家,一個有喘疾的宮女怎么當得了東宮的女侍?!?
容洵輕輕挑眉,“接著說?!?
“從醫理來看,人活著時身上原為赤黑色,正常死亡后為青黑色,綠綰面色青中透紫,定是中毒無疑,單單一個犯了喘疾猝死怎么解釋得通?!至于為什么指腹劃傷,指甲劈裂,看牢內地面的痕跡,定是臨死前經過一番激烈的掙扎?!?
容洵淡淡地看著他,耐心聽他說完才輕輕笑了笑,“看來,也不是很笨。”他對著微涼的深夜呵出一口白氣,低聲叮囑道:“你先在附近侯著,若那老仵作出來便暗中跟著他,務必要護他周全?!闭f罷正要提腳往外走,迎面匆匆走來一人,卻是皇長子高元玠的舅子李文焯,只見他衣衫不整,神色恍惚,見到容洵迷糊糊地點了點頭便錯身而過。
容洵住腳,轉過身來回望那慌里慌張的背影,喃喃道:“狐貍尾巴終究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