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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秘密的友誼后來只持續了三個月。
進入三年級,阿利奧思變忙了。他見到波莉希妮婭的時間越來越少,起先他以為這是正常的,但后來他發現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某天阿利奧思一個人坐在三把掃帚對著黃油啤酒發呆,耳邊都是高年級學生的喧鬧聲。他想,要是什么時候他和波莉希妮婭也能和他們一樣在所有人面前談天說地就好了。
這時候波莉希妮婭和她的朋友有說有笑地進來了。他們嬉笑打鬧著落了座,她正好坐在阿利奧思對面隔了幾把椅子的地方。
他沖她笑了一笑,期望著她美麗的眼睛能看著他。他們很久沒有在圖書館見面了,不知道她的魔藥有沒有進步、需不需要幫助。
可是她沒有。
阿利奧思斷定波莉希妮婭看到他對她笑了。可她垂下了眼簾,隨后轉移了目光,繼續和朋友們說笑。她在她的朋友們中間處于領導地位,他們看著她就好像飛蟲追著光。
她是光啊,可他卻在光照不到的暗處。
就在阿利奧思獨自黯然神傷的時候,坐在波莉希妮婭斜對面的一個茶色頭發的男孩忽然轉過頭來,盯著他看。他起初并沒有看那個男生,后來察覺到有人盯著他時才抬起頭。
阿利奧思已經習慣麻瓜敵意的眼神了,但這個人的眼神卻讓他十分不舒服,好像他跟波莉希妮婭做朋友是侮辱了她似的。阿利奧思毫無怯意地盯回去。他們就這樣盯了對方大概十幾秒,波莉希妮婭發現了端倪,阿利奧思立刻停止了盯視。
“科普蒂斯,你做什么呢?”波莉希妮婭問。
“沒什么。”茶色頭發的男孩轉回頭去,阿利奧思猜測他大概笑了一笑。
這時波莉希妮婭又看了阿利奧思一眼,在他能露出疑問的眼神之前,她就別開了目光。
——阿利奧思最后一次和波莉希妮婭在圖書館見面是在1952年12月20日星期六,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天是鼻涕蟲俱樂部的圣誕聚會,阿利奧思沒有去。沒有人請他,他也不會請任何人。那個叫科普蒂斯瓊斯(coptis jones)的家伙請了波莉希妮婭,而她毫不猶豫(據她的朋友們在禮堂里吵鬧時的說法)地答應了。阿利奧思在想,他有沒有在她答應時某一瞬走進過她的腦海。
阿利奧思在圖書館一直待到八點鐘。他做了幾大瓶歡欣劑,卻感受不到一點欣喜。他在腦中不停地謾罵自己:波莉希妮婭正在參加聚會,她不會來的,你還在等個什么勁!
他為自己心里的那一絲期待感到恥辱。
他煩躁地收拾好東西就往外走。這個時候,他在轉角撞上了波莉希妮婭。
她并沒有為聚會打扮起來,甚至比平常還凌亂一些。阿利奧思竟然感到沾沾自喜。
“晚上好。”她說。
她眼睛里的燦燦星河不見了。
“晚上好。”阿利奧思說。
他們就這樣站在過道上,誰也沒有再說什么。
“我是否擋了你的路?”波莉希妮婭問。她語氣里滿是陌生,阿利奧思不禁懷疑幾個月前那個和他談天說地的女孩是否真實。
“沒有。”他說。
“噢。”她冷冷應道,便要和他擦肩而過。
阿利奧思不知從哪兒得到了勇氣。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問道,“你為什么不去圣誕聚會?”
“我不適合那種場面。”波莉希妮婭背對著他說道。
阿利奧思在心中把它理解為“沒有你我不適應那種場面”。
“所以......你為什么不再找我了?”
“謝謝你這半年來對我的輔導,我受益匪淺。”她冷冰冰道。
“你為什么不能轉過來?”
“這是我的自由,阿利奧思。”
阿利奧思早就習慣了被稱為“阿利奧”,乍一下被叫全名,他竟有些不適應。若是換了旁人,叫他“羅齊爾先生”他都嫌親熱,可是對于波莉希妮婭,那就是無比的疏遠。
他一時氣上心頭,便沖動道,“你用不著我了,是吧?”
“我怎么敢!”波莉希妮婭冷笑了一下,“倒不如說......我們本就不適合做朋友。”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波莉!”
瓊斯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波莉,多親昵的稱呼啊。現在阿利奧思還有資格叫嗎?
他回過頭,瓊斯一臉焦急地跑了過來。
“我還以為你丟了呢。”瓊斯故意無視了阿利奧思,對波莉希妮婭作關心狀。
阿利奧思聽到“丟了”時不禁冷笑。丟了?聽起來怎么占有欲這么強呢?
“我怎么會丟。”
波莉希妮婭的笑容狠狠戳進阿利奧思的心。
“那就好。”瓊斯這時候才“注意”到阿利奧思。“這是誰啊,波莉?”他明知故問的語調令人討厭。
“誰都不是。”
誰都不是。阿利奧思誰都不是。
這半年就是個笑話,他的努力一文不值。
后來他不記得他是怎么出的圖書館了。他只記得“誰都不是”猶如魔咒一般在他腦中重復著,無論是休息室、禮堂、教室,還是城堡外,他的腦子里只剩下了“誰都不是”。
阿利奧思不知道他做錯了什么。很多很多年后,他想,如果自己是個麻瓜,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這段友情就這么結束了。阿利奧思不愿意再拾起回憶,也不愿意去思考波莉希妮婭疏遠他的原因。
只是一個人的時候多了起來,阿利奧思想的事情也多了起來。盡管他不想,可回憶總會跳進他的腦海。他記得波莉希妮婭告訴他她家附近有個種滿了圣誕玫瑰的公園;他記得她曾卷起袖子,給他看她手臂上因為一個叫空襲的東西受的傷;他記得她告訴他,她很喜歡煙花。
他問她為什么喜歡煙花。
她說,“因為它漂亮啊。”
“可是它放完了就沒有了。”
就算是用魔法放的煙花,也有消失殆盡的一天。
“正因為它轉瞬即逝,所以它才美麗。”
她說話的時候雙眼亮晶晶的,仿佛滿天繁星都失去了顏色。
“你的理解倒是有趣。”
阿利奧思轉過頭,卻偷偷地紅了臉。
現在想起來,一切仿佛就像波莉希妮婭說的那樣,擁有著轉瞬即逝所帶來的美感。盡管她最后對阿利奧思的態度冷若冰霜,可這并不妨礙他時常懷念這段只持續了一年多的友情。
可是現實總是比想象殘酷。阿利奧思連懷念的機會都不可能有。
“我聽特拉弗斯說,你在學校里跟一個麻瓜女孩關系不錯。”
新年后的某天,阿利奧思無所事事地坐在客廳里。他父親,坎諾普斯,很難得地也坐在那里看報紙。阿利奧思和父親的關系因為梅格蕾絲而變得很僵,常年的分別更是火上加油。他曾告訴自己,如果自己也有了孩子,絕對不能重蹈父親的覆轍;可是多年之后,面對態度強硬的埃文,他只感到力不從心。
阿利奧思早就習慣了尷尬的沉默,沒想到父親卻開口了。一開口卻是這樣的話題,這還不如不打破沉默。
“是的。怎么了?”阿利奧思努力把自己的態度搞得差一點、再差一點,這樣父親就會盡早結束這個話題。他多希望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能有點底氣,多希望他還能和波莉希妮婭關系不錯。
坎諾普斯冷笑一聲,“真是讓你的血統蒙羞。”
“血統并不是對一個人評頭論足的理由。”阿利奧思說。這是波莉希妮婭經常說的話。
“麻瓜的高談闊論倒是學了很多。你身體里流著的血是純正的巫師血液,你擁有它不是為了放低身份去跟麻瓜混的。你生來就應該被尊敬被畏懼,不應該被人看低。”
“有能力才不會被人看低。”阿利奧思不情不愿地說。
“那為什么霍格沃茨所有的純血學生都不和你說話?”
“我不在乎他們。”
“連讓人認可你的能力都沒有,怎么可能不被看低?”坎諾普斯冷冷道。
“至少波莉希妮婭漢森認可我。”阿利奧思低聲道。
“她的認可,不值一提。”坎諾普斯站起身,“這段時間把你的魔藥好好提升一下,過幾天我把藥劑師考試的題目給你看看。”
阿利奧思很不甘。他絞盡腦汁地想著反駁的語句,卻怎么也想不出來。也許父親是對的,他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告訴他。
“你該從你的美好世界里走出來了,阿利奧思,”坎諾普斯說道,“能力再強,沒有好的出身前途也是有限的,你看國際上的大人物,哪一個不是純血?很多事情在出生時就已經定好,你擁有別人沒有的東西,就該珍惜不該抱怨。”
十三歲的阿利奧思以為那是開導,但后來四十三歲的阿利奧思知道,那不過是他成為犧牲品之前的必經之路罷了。
***
阿利奧思恢復了之前獨來獨往的狀態。和以往不同,因為他曾是麻瓜的朋友的關系,再沒有人找他幫忙做魔藥了。純血學生們對他指指點點,麻瓜學生們也對他指指點點;在所有人的指指點點中,阿利奧思選擇逃離。
阿利奧思常常在沒事的時候狂奔出城堡,在黑湖邊找個地方躺一會兒。水下的休息室里陰沉的氣氛讓他窒息,他只能靠著片刻的紫外線來休養生息。他明明沒有壓力,卻覺得喘不過氣。
更多的時候,阿利奧思會把時間投入到魔藥中。研究與學習能讓他忘記掉自己的煩惱。之后,阿利奧思以全年級首個實踐理論皆滿分的魔藥成績完成了三年級學業,斯拉格霍恩給他的評價是“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拿到owls魔藥證書”,可他并沒有任何驕傲或喜悅的感覺。
多年以后,阿利奧思真正接觸到了魔藥教育方面的學問,發現像他自己這樣的學生在整個教育史上寥寥無幾,他卻連高興一點的感覺都沒有。他可以為家族驕傲、為祖國驕傲、為血統驕傲,但他從來不會為自己驕傲。
暑假,阿利奧思越來越忙。坎諾普斯越來越頻繁地帶兒子參加各種魔藥協會的聚會、認識各種各樣的人。阿利奧思羅齊爾這個名字很快便響徹全國乃至整個歐洲,他的孜孜不倦和刻苦鉆研也漸漸出現在純血家族對偷懶孩子的責罵里。
阿利奧思日復一日地奔忙。他有熱情、有耐心、有自信,可他總覺得缺了些什么。他對魔藥的熱愛更多時候出自對于自己和家族臉面的責任感,而不是真正發自內心。“魔藥”這個詞從小到大扎根在他腦子里,他甚至沒有移除它的權利。于是他只好逆來順受。
阿利奧思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最后的童真。某天早晨他對父親露出了禮節性的微笑;他們的關系甚至容不下一個笑容,可阿利奧思卻笑了出來。坎諾普斯終于成為了阿利奧思的陌生人之一;從此以后,似乎所有的人都成了陌生人。他也不愿再浪費時間討好別人了。
回到霍格沃茨,人們看阿利奧思的眼神有了大變化。部分人對他的崇拜更上一層,部分人則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厭惡——想必是他們家長的緣故。但他根本就不在乎;現在霍格沃茨已經成了他完成學業的地方,人際關系在他心里已經不占位置。
“魔藥天才!”
有人這么叫阿利奧思,聲音里充滿嘲諷。他早就習慣了嘲諷,這些話根本進不了他的腦子。
于是他大步向前走出黑夜,離面前的燈火輝煌又近了一些。一輛空馬車停在那里,他毫不猶豫地上去,周圍的人群發出憤怒的聲音。禮讓這種東西,只會讓人看低。
阿利奧思全程都沒有回頭。如果他愿意回頭看一眼,他就會看到嘲諷他的人群里包括了波莉希妮婭,但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
阿利奧思從圖書館出來,向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走去。他原本不想再參加鼻涕蟲俱樂部,可想著去了那兒還能被夸獎,也能給家族掙點面子,他便浪費了這個時間。
“……你說我見了她該說些什么好?”
“你省省吧,再怎么獻殷勤也只會被她當朋友。”
“她這么眼高于頂的嗎?”
“什么吖!她早就名花有主了,哪還輪得到你?”
“誰那么好運啊?”
“布朗唄!沒想到他這么混蛋,偷偷摸摸的就把她追到手了……”
阿利奧思前面兩個穿著魁地奇球服的格蘭芬多討論著追女孩子的問題。那個“她”想必是格蘭芬多的哪個漂亮姑娘。
“噢!阿利奧思,你來了!”
斯拉格霍恩看到阿利奧思之后直接無視了那兩個格蘭芬多,他們落座時憤怒地看了阿利奧思一眼。
“來來來,同學們,認識一下阿利奧思羅齊爾先生,英國未來魔藥界的希望!”
阿利奧思微微點頭微笑以示禮貌與自信。
“我們早就知道了,教授,他父親一直在宣傳呢。”貝德格林格拉斯一臉不耐煩地說。他旁邊一群拉文克勞附和地點了點頭,也有人為他一個七年級對一個四年級冷嘲熱諷而感到厭惡。
“倒不如說,羅齊爾先生本就有這個能力。”
阿利奧思堅硬厚實的心墻頓時崩塌。
說話的人是波莉希妮婭。
波莉希妮婭比阿利奧思最后一次見她時略圓潤了些,少女的特征已經在她臉上顯現,零星的幾顆痘不僅沒有減去她的美麗,反而多添了幾分可愛。她梳得一絲不茍的辮子又長了幾分,一雙圣誕玫瑰的耳環更襯得長發光潔柔順。她宛若星辰的眼睛里少了一分璀璨卻多了一分深邃,低頭抬眼的瞬間更加讓人淪陷。她時常轉過頭去和朋友說話,說到有趣的話題便頷首微微一笑,側臉的線條仿佛是精心勾勒好的,每一個弧度都是圓潤完滿。那個糖果一樣的女孩,似乎永遠都不會被生活所傷。
她即將進入人生中最好的年紀,又未完全從稚嫩中脫離。這樣一個魅力四射的女孩子看著阿利奧思的時候,后者便無法思考她為何會幫他說話了。
貝德格林格拉斯嫌惡地看了波莉希妮婭一眼,阿利奧思頓時怒火中燒——他很意外,相隔一年,自己竟然還會為她憤怒。
波莉希妮婭無視了格林格拉斯。她旁邊的一個格蘭芬多男孩在她耳邊說了些什么,她勾起唇角笑得很是好看。
那個男孩伸出手,波莉希妮婭握住了它,笑得很甜蜜,她眼睛里的光只屬于他一個人。
阿利奧思懵了。
那分明是情侶之間的舉動。
嫉妒在阿利奧思腦海的每個角落掀起了海嘯。這一次和以前不同,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在嫉妒那個男孩,尤其是在他發現那個男孩十分帥氣以后。
真是郎才女貌,阿利奧思酸溜溜地想。他恨不得能沖上去把那個格蘭芬多阿瓦達掉。那家伙除了臉有什么能配得上波莉希妮婭?他能對她好嗎?會聽她說話嗎?能幫她補習魔藥嗎?
阿利奧思雖然長得沒那家伙好看,個子沒他高,也沒有能把衣服繃得死緊的肌肉,可他能夠保證他會對波莉希妮婭好,多久都可以,哪怕是……一輩子。
“阿利奧思,阿利奧思?”
阿利奧思醒過味來,發現那個可恨的家伙就在他眼前。他剛才在想什么?對波莉希妮婭好一輩子?這怎么可能呢?
“阿利奧思,認識一下格蘭芬多魔藥最好的學生——丹尼斯布朗(dennis brown)。”斯拉格霍恩笑嘻嘻地說。
布朗......布朗!這不就是剛才那兩個格蘭芬多說的那個布朗嗎?這么說來,覬覦波莉希妮婭的人還有很多。阿利奧思胸中的怒火一下子蔓延到了頭蓋骨,若不是腦子里還有一分殘存的理智,他恐怕就要沖上去痛扁布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