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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奧思第一次見到波莉希妮婭是在二十五年前,他的第一節魔藥課。當時阿利奧思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因為姐姐的關系,他總顯得比同齡人更陰郁一些。那時候學生之間還講究繁文縟節,斯拉格霍恩還沒那么禿。他們作為戰爭結束后興旺的第一代,被寄予了承受不起的厚望,在十一二歲就表現出多于自己年齡幾倍的成熟。
波莉希妮婭在魔藥課上搞砸了疥瘡藥水。雖然這種事情稀松平常,可只有她一個人到底還是尷尬的。阿利奧思和別人一樣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收拾著一切,心里組織出了對她的第一印象:魔藥不好,還有辮子很長。
阿利奧思每每憶起當初,眼前首先浮現的就是波莉希妮婭還是小姑娘時那條又粗又長的辮子。那時候阿利奧思常常想,這么瘦小的女孩子怎么會有這么多頭發,垂在腦后都是一副要把她拖垮的樣子。但是每當阿利奧思在走廊上教室里禮堂長桌旁看到波莉希妮婭的時候,那條辮子總是在她腦后晃來晃去,像條靈活的大蛇。很多很多年后,他們的女兒也梳起了一樣的辮子,仿佛是冥冥中有著連結,它也一樣在她身后晃來晃去,阿利奧思看到的時候只覺恍若隔世。
說來好笑,波莉希妮婭的辮子比她的名字更早給阿利奧思留下了印象。阿利奧思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在心里管她叫辮子小姐。他本來想著也許他可以去問問她的名字,但思來想去還是沒問:一面之緣而已,不值得。
阿利奧思沒有朋友。他獨來獨往,有時覺得孤獨卻沒有勇氣去交個朋友,于是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投進了坩堝里。一年級的課程研究完了就翻二年級的書,看完了又換一個年級,阿利奧思那時候想,可能他的學生時代就要在羊皮紙、羽毛筆、坩堝和藥劑里度過了。
但那個辮子小姐不一樣。在第一節魔藥課上還一個人尷尬的她,在第二節的時候就有一群人和她一起打打鬧鬧了。阿利奧思某天吃飯的時候還聽見一群拉文克勞在咬耳朵,說那個辮子老長的赫奇帕奇怎么把漂浮咒學得那么精,什么東西都能玩。阿利奧思于是把心里對辮子小姐的印象修改了一下,加上了兩條“人緣不錯”和“魔咒不錯”。
她真的像陽光一樣,走到哪兒照到哪兒。每一次阿利奧思見到她的時候,她都笑著。她笑起來的時候,瘦小的身體里仿佛能迸發出巨大的能量,把她身邊的所有人都照亮。
阿利奧思覺得自己嫉妒了。他怎么想都想不通為什么辮子小姐這么受歡迎。他也想要個朋友,可是這對他來說怎么就這么難?
某天的魔藥課上,阿利奧思的魔藥被斯拉格霍恩教授大大表揚了一通。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阿利奧思低著頭靦腆地笑著,心里想的卻是如果等會兒有人來和他說話,他該說些什么好。他抬起頭,正對上辮子小姐的眼睛。
阿利奧思發現,原來人的眼睛里是真的會有星星的。那雙明亮的眼睛發出的光刷地照進他心里,溫暖又柔和。
后來他才知道,這種對視叫作一眼萬年。
不過當時阿利奧思沒來得及多想,辮子小姐就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包含了鼓勵和善意,甚至還有一點點的嫉妒。阿利奧思又低下頭,腦子里思考的東西已經換成了辮子小姐笑容的全方位剖析。
孤獨的人嘛,想的東西總是很多。
阿利奧思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乃至幾年都以這個理由搪塞自己。
阿利奧思第一次和辮子小姐說上話是在飛行課。他從小就跟掃帚不對付,在玩具掃帚上就沒穩過,更不要說真正的掃帚了。
事實上,阿利奧思對掃帚抱有一種恐懼。在他四處逃亡的幼童時期,騎掃帚代表著魔鬼已經緊隨其后。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在父親懷里回頭看從煙云里冒出來的黑衣人,他們追啊追啊,一直追到他的夢里去。每每從噩夢中驚醒,阿利奧思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意識到那些黑暗的年歲已經過去了。
別人都在空中飛來飛去,只有阿利奧思還站在草地上。他仰著頭看了看天空中不時掠過的黑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上快要折舊的掃帚,實在提不起自信心。
“嗨,魔藥天才!”
辮子小姐在半空中朝阿利奧思大喊。從來沒有人這么叫過阿利奧思。羅齊爾家族雖然以魔藥世家自居,但誰也沒這個膽子管自己叫天才。
“我不是天才。”阿利奧思高聲說。他聽見了自己聲音里的顫抖;他不太說話,更不要說高聲說話了。他自嘲的笑了笑。
“至少你在我這里是。需要幫忙嗎?”辮子小姐慢慢降低高度,最后穩穩落地。
“不用了。”阿利奧思低著頭說。
“那我請你幫個忙可以嗎?”辮子小姐撓了撓頭,把辮子甩到腦后。
“你說就是。”阿利奧思不自覺退后半步。不知為何,他很怕親和的人。
辮子小姐笑了笑。“你能在魔藥課上幫幫我嗎?我跟坩堝不來電。”雖然說的是請求幫忙,她的語氣卻無比自信。
“可,可以啊。”阿利奧思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不是出于什么特殊感情,而因為自己不知如何拒絕。
“那——謝啦。”辮子小姐眨眨眼睛,阿利奧思覺得他被什么東西擊中了。
她摸出魔杖念了一個清水咒,然后張開嘴喝了下去。阿利奧思從沒見過有人這么喝水,不由得驚詫。
“你看著我干什么?”辮子小姐問。
阿利奧思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別過頭。“沒什么,辮子小姐。”他說出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一不小心說了“辮子小姐”,后悔也來不及了。于是他想要道個歉,“抱歉——”
“辮子小姐?有意思。”辮子小姐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有興趣了解一下我的名字嗎?”
“如果你愿意的話。”阿利奧思忽然感覺輕松了很多。這就是好人緣的人的魅力嗎?
“波莉希妮婭漢森(polyhymnia hanson),你可以叫我波莉。”辮子小姐伸出手。
阿利奧思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她原來是個麻瓜。
阿利奧思從小接受的教育里麻瓜的地位是很低的,雖然鄙視麻瓜的行為十分令人不齒,但暗地里還是會厭惡。后來他一直在想,如果他從小到大被另一種方式教育,他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波莉希妮婭在當時阿利奧思心里的形象頓時降低了幾分。再有趣的人也擺脫不了出身,她只不過是朋友多了一點、魔咒厲害了一點而已。不值得,不值得。
阿利奧思最終還是沒有握住那只手,也沒有告訴她他的名字。那只瘦瘦的骨節分明的手在半空懸了很久,最后垂了下去,垂得很失望。
波莉希妮婭尷尬地笑了笑,騎上掃帚飛遠了。
當天晚上阿利奧思回到寢室后試了一下波莉希妮婭的喝水方法,結果灑了自己一身的水。他自己都把自己蠢到了,不過想著沒人知道,也就舒坦了一些。他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她的手,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然而波莉希妮婭并沒有尋求阿利奧思的幫忙。
每一節魔藥課時他總是在期待,他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波莉希妮婭依舊在搞砸魔藥,每次她都不氣餒,靜靜地收拾著,收拾完了繼續搞砸,然后繼續收拾,形成了一個周而復始的圓。
阿利奧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他總是覺得波莉希妮婭這樣是在嘲諷他。他依舊做著完美的魔藥,她依舊連一份及格都做不出,他們依舊兩不相干,仿佛飛行課上的對話從來沒有存在過。
漸漸地,阿利奧思發現波莉希妮婭的笑容正在減少。倒不是他對她有什么特別的關注,她的變化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不笑的時候,戰爭的痕跡就在她臉上顯現出來。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猶如被蒙上了一層灰,帶走了所有的色彩。
阿利奧思知道,波莉希妮婭漸漸地融入到血統的斗爭當中去了。這是身不由己的;阿利奧思很清楚,因為他早在幼年就被卷入了這個漩渦。偏見與惡意一天不消除,這場無聲卻震蕩的斗爭就一天不會結束。沒有人愿意站出來,可是就算有人為某一方發聲,也作不出任何改變。
他們常常在走廊上擦肩而過。阿利奧思當然不會為她停留,他只是愚蠢地期待著,期待著某天波莉希妮婭會叫住他,讓他幫忙看看她剛做好的魔藥。
這份期待變成了阿利奧思枯燥的生活中唯一的樂趣。夜深人靜的時候理智會回到他腦子里,告訴他赫奇帕奇也有魔藥天才(哼,再怎么厲害還是比不過魔藥世家從小抓起的訓練),波莉希妮婭有很多朋友(切,一群沒腦子只會問問題不會自己解決的麻瓜有什么意思),斯萊特林和赫奇帕奇隔得很遠,還有......
一個前途遠大的純血家族成員,不應該為麻瓜上心。
因為他們一個扎根于土壤卻面向陽光,一個深潛水底而昏暗無邊。
阿利奧思第二次與波莉希妮婭說話是在1951年冬末春初的某個深夜,在天文塔的樓梯上。他之所以記得那么清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那天正好是情人節。
上完天文課,阿利奧思是最早下樓的,他的眼皮在打架,只想把自己扔到床上好好睡一覺。
“魔藥天才。”波莉希妮婭在他身后叫道。
阿利奧思頓時睡意全無。他轉過身去,她正站在離他幾級的樓梯上看著他。居高臨下,氣場上自然也占了上風。而她明亮清澈的眼睛再一次對阿利奧思的心予以重擊。
“漢森小姐。”阿利奧思微微昂起頭。期待充滿了他的心,她會不會請求他在魔藥課上多多幫忙?
波莉希妮婭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平時自信的樣子。
“其實我更喜歡‘辮子小姐’。噢,算了,羅齊爾先生。”她自嘲地搖搖頭。生硬的稱呼擺明了他們的距離。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學院,他們根本沒有一點相同。
“有什么事嗎?”
喧鬧聲響了起來,波莉希妮婭隨后便被她的朋友們圍得水泄不通。阿利奧思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他清楚地知道他們是不可能說上話的。他沒有看到身后女孩眼中的一絲惋惜。
阿利奧思內心深處還是有一縷期待陰魂不散。波莉希妮婭到底想說什么?“我們交個朋友吧”嗎?他會答應嗎?他不會嗎?
也許是不會的吧。他們隔得太遠了。
再說波莉希妮婭吃飽了撐的也不會和他交朋友的。她能看上他什么?魔藥做得好?
阿利奧思忽地不再愿意想下去了。為一個麻瓜浪費心神做什么?還不如多研究研究魔藥。
幾面之緣,連點頭之交都不算,不過如此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就算他們成了朋友,也不會有什么好果子吃。彼此之間的友情暫且不提,光是輿論的壓力就能壓得阿利奧思站不起來。沒有比跟麻瓜交朋友還紆尊降貴的事了,他們無知狂妄不知天高地厚,和他們在一起簡直就是自輕自賤。和麻瓜交朋友的純血倒不是沒有,可他們有著阿利奧思沒有的家族立場。說白了,也不過是一幫拿著麻瓜為自己洗白的野心家而已。
自輕自賤。阿利奧思想到這里忽然有些難受。他隱隱發覺波莉希妮婭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并沒有像普通麻瓜那么低。
波莉希妮婭的眼睛忽然在阿利奧思眼前浮現。
有兩雙眼睛讓他銘記了一生:一雙來自于他的姐姐,一雙來自波莉希妮婭。梅格蕾絲眼睛的美麗來自于里面感情復雜的美感,但如果再圓潤歡快一些就失去了味道;而波莉希妮婭的眼睛就是兩汪清澈見底的湖,眼波流轉間仿佛流動的燦燦星河,不深邃卻璀璨。
那樣美的眼睛,若是淚光盈盈,何人看了不會心痛;若是欣喜萬分,大約能讓人瘋狂;若是含情脈脈,剎那間就能令人為她淪陷。
不,不能這樣想,不可以這樣想。阿利奧思告訴自己。她是麻瓜,只是麻瓜而已。眼睛長得美又沒有用,連魔藥都做不好,有什么資格跟魔藥世家的孩子做朋友。
畢竟他們一個已經走了千萬里遠,一個還在原地。
阿利奧思第三次和波莉希妮婭說話是在開往倫敦的霍格沃茨特快上。彼時下著瓢潑大雨,阿利奧思擠在人滿為患的隔間里,感到前所未有地孤獨。這里擠滿了斯萊特林的純血學生,他們特意為阿利奧思留了一個位置,因為他們的魔藥成績都仰仗著他。阿利奧思太想要朋友了,他只能靠著與討好相近的作弊來博得他人的好感。如果父親知道了的話定是會訓斥他的,羅齊爾家族經歷了那么多才挺直腰桿,他卻這樣討好別人。
雨滴打在車頂的聲音和嘈雜的人聲混在一起,阿利奧思被擠在窗邊,雨霧卻模糊了窗外的風景。
阿利奧思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他站起來,跨過一只只腳向外走。那些腳都盡力避開,沒有一個人挽留。
走道上空一些,卻也有零星幾個人。阿利奧思從車廂這頭看向那頭,走道長得看不到盡頭。但他必須走,呆在這里算是什么意思。
阿利奧思走得很快,很快就到達了兩個車廂的交界處。一群高年級學生吵嚷著走了過去,他側身避讓。
人群盡頭,站著波莉希妮婭漢森。
她已換上了假日的行頭。頭上一頂深藍色的貝雷帽,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雖然顏色撞得厲害,卻在她身上有一種特別的美感。
“羅齊爾先生。”
波莉希妮婭露出微笑。那本應是一個得體而帶有距離的微笑,可那雙美麗的眼睛把那段距離拉得無限之近。
那樣的笑容總會讓人卸下心防,盡管阿利奧思已經見識過很多人很多事,心還是不由得一動。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懂心動,只能用“心靈的重擊”來形容這種奇怪的感情。
“漢森小姐。”阿利奧思盡量得體地回道。他以為波莉希妮婭只是路過打個招呼,可她卻站在那兒不動了。
“介意我問你一個不太禮貌的問題嗎?”波莉希妮婭問。
“我當然是不介意的。”
“你......是不是討厭我?”波莉希妮婭有些不自然地正了正貝雷帽。一向自信的她從未這樣過,至少阿利奧思從未見過。
“不,當然不。”阿利奧思不假思索道。說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可他并沒有什么可后悔的:他本就不討厭她。但他實在瞧不起自己剛才說話的語氣,好像他巴不得直接貼上去一樣。
此時拉文克勞的貝德格林格拉斯經過了,阿利奧思和波莉希妮婭都側身避讓。格林格拉斯用異樣的目光看了阿利奧思一眼,后者心突然一涼。
波莉希妮婭大約是注意到了阿利奧思的變化,便說道,“你若是想走便走吧,我可以給你寄信。”她一笑,頓時暖透了阿利奧思的心。
“沒事,我愿意聽。”
阿利奧思已經不再怨自己那巴不得貼上去的語氣了。他這么說好像不是因為和麻瓜通信丟臉,而是因為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波莉希妮婭想說什么。
她微微垂下眼簾又抬起,蝴蝶翅膀般的睫毛撲閃撲閃,便又是一個“心靈暴擊”。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嗎?”
“我愿意”差點就從阿利奧思嘴里漏出去了。他很想靜下心來好好思考一下此事的利與弊,可他發現他不能。他只好裝作很得體的樣子,仿佛她并沒有在他心里掀起波瀾。
“我很榮幸。”
波莉希妮婭很開心地笑了。明明是極正式極疏遠的話,卻被阿利奧思說得無比熱情。他感到自己無法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