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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時候我和Linda一起出了辦公室,但她并不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二樓。
走出大門,天色有點昏暗,風冷冷地吹著。Ben站在大門口,拎著個電腦包。
你不回酒店嗎?我問。
酒店滿員了,你能收留我一晚嗎?他笑笑地問我。
那你的行李呢?我問他。
我沒帶什么東西,只有這個包。他說。
我不知道是該信他說的話還是不該信了。正常來講,他們這些出差的人,如果計劃在外面過夜,那至少會帶一套換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可他現在這樣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沒帶,又不象是準備立刻回法國的樣子。
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他又說。
你住在哪兒?我送你。我說。我猜他已經把行李放在酒店了,所以想證實一下我的猜測。
真的?!他有點不敢相信地問。
當然。我說。
我們走到停車場,上了一輛法國牌照的r。他往奧胡斯市區開去。原來他真的已經把行李放到了酒店,這是一家五星酒店,而且還是高級行政套房。
你們公司真是很慷慨呢,竟讓你住這么好的酒店。我說。
那當然,我是做銷售的嘛,休息不好哪兒來的精力去工作,對吧?他很振振有辭地說。
我要告辭時,他說我還沒請他吃飯,要去吃飯。我只好帶他去吃飯。晚上我不吃飯,有時只吃一點水果。這已是我多年來的習慣。所以今晚我點了一個水果色拉。他可能是受了我的影響,也沒吃多少東西。
很抱歉我影響了你的食欲。走出飯店我說。他又買了單,理由是我沒吃飯。
不如一會兒你帶我見識一下這里的夜生活,如何?他不理會我的話,轉了話題。
沿著奧胡斯河的兩岸有許多酒吧。據Phillip說,如果想見識一下奧胡斯人的夜生活,那這河兩岸是最好的選擇。
我是一個比較保守的人,對泡酒吧不感興趣。Phillip說我是個年輕的老古董,什么都不懂卻也不愿意嘗試。
今夜,我卻想隨著這個陌生人去逛一逛這些放任性情的地方。
我們沿著步行街往河邊走去。街燈清輝閃爍,夜風已經有點凜冽。街上行人匆匆,店鋪大門緊閉。我下意識地向他身邊靠了靠。
Cold?他自然地用手攏著我的肩,輕柔地問。
我仰起頭望向他的眼睛。街燈刺目的光環映入眼簾,我才意識到,這不是那雙眼睛,人也不是那個人。
我掙開了他的手,離他稍微遠一些。
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沒說,把手縮回去,放在了大衣口袋里。
我們進了一個音樂酒吧,因為我們同時被一陣悠揚的大提琴聲吸引。
酒吧里人不是很多。大提琴手是一個亞麻色頭發的姑娘。豐腴的肩膀,靈活的手指。我不由地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聽著她的音樂聲,看著她從容的眼神。
一曲終了,我真誠地鼓了鼓掌。Ben走過去,遞給她一些錢。
謝謝,我叫Tina。那姑娘向Ben伸出了手握了握。
能來一首””嗎?Ben問。
樂聲頃刻間響起來。六月天,暖風搖著白楊,花盛云移,送來蝴蝶的問候。豌豆花搖曳著清香,和著蝶影起舞。清溪淺淺,軟柳無聲。芍藥花盛放著妖艷的風姿。蜜蜂飛來,親吻著初放的葡萄花……
琴聲止住時,我望向他,他也正望著我。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氛圍迷亂著我的心神。可是,就讓我沉迷其中吧,哪怕只這一刻。
可當他的目光漸漸靠近我的臉,那眼神一瞬間又幻化而去。
我頹然地走出了這個似魔如幻的地方。這里,不屬于我。
不要走好嗎?!他追出來,拉住我的手輕聲地說。
我掙開了他的手。在這清冷的空氣里,我回到了現實中。沿著河邊走去,我想靜一靜。他隨著我無聲地走著。
這些年我的生活如一團亂麻,理不清頭緒。面對其他人,我無時無刻不假裝著和他們一樣地生活著。暗夜籠來,當獨自面對自己時,我的真面目如一個可憐的影子,追逐著那雙眼睛,幻想著那個虛無的夢境會突然向我打開一扇門,他就站在門口。而遇到Ben,更加劇了這種迷亂。
我渴望他能就這樣望著我,時間就此停住。可我又不得不在瞬間被那陌生的感覺彈回來。
面對這個陌生人,恐懼又會毫無理由地籠罩著我無著落的心神。
我想回去了。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肩膀說。我已經沒有勇氣再看向他那雙眼睛了。
我們先找個地方暖和一下,然后你再回去,好嗎?他握了握我冰冷的手,問我。我點了點頭。
街角處,他推開了一扇門。
酒吧也不都是喧鬧的,起碼當我們進門的這一刻,這家酒吧就安安靜靜地,盡管里面看上去有不少人。
服務生把我們引領到一張兩人桌旁時,我看到薛和Tom坐在不遠處的一桌。
驚喜地招呼了我一聲。薛看上去很淡然地向我們這邊招了招手。
過了一會兒,Tom走過來和Ben握了握手,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就又回去了。看來他們至少不熟悉。
Ben給我點了杯熱水。他自己來了杯什么喝的。
剛才很抱歉。我說。
不要這樣說,我愿意被你打擾。他低聲說。這話猶如一股暖暖的清流,淹沒了我理智的堤壩。我低下頭,不想讓人看到我淚意朦朧。所幸燈光昏暗,沒什么人注意。
你要不要也來一杯酒?他問。
好啊,你幫我點一杯。我爽快地說。
一杯彩水下肚,我感覺溫暖了不少,臉也有點發燒。
尼采說,歐洲的兩□□醉劑:酒精和基督教到處都被罪惡地泛濫著。但我覺得,這泛濫也不都是什么壞事。再來一杯。我說。
這么快就喝出哲學味兒了。他說,也開心了起來。
這話我在羅馬那個教堂坐著的時候也想到過。那時我覺得這兩種麻醉劑的制造者們一定都是聰明的酒鬼。我笑起來。
呵呵…..他附和地笑著。
以前對書上說的”人借酒膽”這話不太理解。今天兩杯酒下肚,我感覺有點理解了。借著酒精的驅使,我可以直視Ben的雙眼了,那其實也是一雙平常的眼睛。
笑什么?Ben看我對著他笑,問我。
這種麻醉劑非常wonderful,我有免疫力了。我說。
什么免疫力?他問。
他自然是不明白的,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大約喝了三杯不同的酒,我的頭開始有點疼起來。但我還是清醒的。我必須回家了。
我要回家了。我站起來對Ben說。
明天是周末,不用回去那么早。Ben說,扶住了我的胳膊。但我推開了他,我沒醉,不需要他的幫助。
不行,我家在鄉下呢。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