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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賴歸耍賴,但這個賴曹老爺認了,曹鶯鶯也沒有辦法。
曹老爺也許是因為當年在白沙鎮見到了光華流轉的幻象,所以對于神明十分地虔誠,當即喝了曹鶯鶯一聲:“女兒,不得胡鬧?!?
曹鶯鶯自小是被慣著的,曹老爺沒跟她說過重話,被他這一喝,小臉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哼了一聲,就提起裙擺往外頭跑掉了。我看了看曹老爺,又看了看跑走的曹鶯鶯,嘆了口氣追著她出了門。
一小會兒的功夫,曹鶯鶯就跑出老遠,外頭天光已經亮了,卯日星君日頭布得足,火辣辣地烤在身上,不一會兒身上就出了薄薄一層汗。
我趕緊兩步,拉過她的手臂:“跑這么快干什么?”
她甩著袖子又走了幾步,我又追了幾步:“你這又是使什么性子?”
她轉過身來,忽然眼睛一紅:“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一怔,一凜。
卻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
曹鶯鶯笑了笑,那笑卻比哭還難看:“其實你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不是人的,可是我知道你,還有你的狼妖們都沒有惡意。”
“當時爹爹逼我得緊,非得要我在那幾日找個相公。我在繡樓上,看到你和小狼妖他們在一起。所以我知道你肯定不會長留,我就對奶娘使了眼色,讓她將你哄過來的。”
“你不會長留,我也不會留你,可我沒想到你會走得這么快?!?
“從小,我就沒什么朋友,因為我能看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那會兒我穿著新裙子,以為能和他們做朋友。結果其中有一個小胖子,他的肩膀上趴了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吐著長長的舌頭,舌頭上滴著血,就快垂到地上了,他幽幽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里害怕。但那個小胖子一直往我面前湊,那個東西就一直森然地笑,然后我就哭了。小胖子以為我不愿和他玩兒,慫恿別的小伙伴將我推到了地上,那個水坑的水已經沒過膝蓋,新裙子臟了,朋友也沒交到?!?
她又笑了笑:“后來我就不怎么去找他們了,反正一個人也能好好的,只不過有時候看到院子里飄進來的風箏,還是會覺得很羨慕。我喜歡你和月令他們,秋葛雖然很粘人,但是他胖乎乎的小手扯著我的衣袖的時候,我覺得心里很歡樂。還有少秧和少卿,別人都說狐貍很小氣,但是他們都很好,很和善?!?
“你們幫了我那么多,陪了我這許多日子,我知道,應該知足了。我一直瞞著你們,小時候有一回我和娘親到慈恩寺去上香,娘親在大雄寶殿磕頭,有一只蝴蝶飛到了殿里,我悄悄去追它,然后一直追到了后院,那只蝴蝶忽然化成了一個男子模樣,他長得可好看了。他向我招手,不知道為什么,我竟然沒有一絲害怕,反而雀躍著向他跑去,可是還沒有跑近,慈恩寺的主持就到后院來了。那個男子就像化作了一陣煙,消失不見。我拉著主持問他去哪里了,主持卻雙手合十嘆了一聲阿彌陀佛,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這個女娃娃命中注定是天煞孤星,強不得,求不得,改命雖易,但改命之后的后卻不好善,好自為之?!?
“這件事情我誰也沒有說過,今日是第一次對你說,這么多年了,我命中的姻緣都沒有來,前些日子我忽然想起老主持的話,大概就明白了,我命是天煞孤星,你們是找不到我的姻緣的。我故意瞞著這件事……其實……我私心里……不想你們離開。”
沒有料到曹鶯鶯會跟我說這般話,一時間也不知道要作何反應。
當年她在慈恩寺遇到的化蝶男子應該就是迦葉了吧,他根本就沒有忘記以前的事情,他故意裝作忘記所有,讓霜桐再入輪回,相必也是打定主意從此以后的年年歲歲都和她兩清。
不相擾,便是最大的成全。
大概因著年齡上又長了些年歲,在四方山又囚了這么久,我心里再也沒有從前看得通透了,竟然隱隱有些不忍,又有些哀嘆,為何這世上總是如此這般,越是相愛便越不能相親?
諸如霜桐和迦葉,這三生三世,何其不是心中眼中只有對方,但求不到一個圓滿的結局。
我酸著眼角撫了一把她的發:“命中緣,命中定,求不得,不如就放寬心一些?!?
她做出笑來:“沒有嘗試過心里裝著人,求不求得到,遇不遇得著,我倒沒有那么在意了。只不過前些日子看你們找得熱火朝天的,今日突然就找人來演了這么一出戲,我猜你們大概知道了些什么,否則以我這些日子對你的了解,你決計不會這樣慌慌張張拋下我就走了。”
我嗓子眼發了發干,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你放心,我決計不是要強求你什么。我只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若是來日你遇見了當初在慈恩寺里化蝶的那個人,能不能幫我告訴他,那只蝴蝶是我此生見過最美的蝴蝶?!?
我抬起袖子遮住了發酸的眼角,輕輕嗯了一聲。
曹鶯鶯粲然一笑,忽然又挽著我的手臂,甜甜的叫了一生呢個:“多謝相公~”
回到曹家,也不知道瓔珞和曹老爺說了些什么。
曹老爺將我單獨留在了花廳,左一句抱歉,又一句對不起,叫得我老臉滾燙滾燙的,臨末了才厚著臉道當初將我劫來實屬意外,也沒問過我的意愿就將我強留在了曹府,對不起我云云。
總而言之,下了逐客令。
我長舒了一口氣。
離開曹府的時候,曹員外為我打點的行囊很是豐厚,吃的穿的用的,一應俱全。
曹夫人拉著我的衣袖一個勁地抹眼淚,看來本殿下這假女婿做得很到位,曹家滿門,對我的離開,都十分不舍。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唏噓了半晌,便也道別了。
這一趟耽擱下來,近乎午后我才出了曹家的大門。
依著和他們相約在先,我直奔小樹林去同月令匯合。
山還是那么高,樹還是那么青,我的心思卻沉甸甸的。
他們一行四人,連著瓔珞在林子里等我。見到我來,秋葛張開雙臂就往我懷里撲來了,最近他的小嘴,越發的甜:“瑯環,我可想你得太?!?
我甚是含蓄地揉了揉他的發:“我可也想你得太?!?
他笑瞇瞇的用小臉蹭了蹭我的袍子。
同月令他們打過招呼之后,瓔珞笑吟吟地上前:“阿……”
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漫不經心的少秧,還有神情殷切地的少卿,忙捂住瓔珞的嘴:“啊……這個仙友啊,這次的事情,有勞你了?!?
瓔珞掙扎了,尤要說話,就被我拖到一旁。
“瓔珞。”我道:“你是不是要回天宮了?”
她臉上還殘留了幾個我的手指印,搖了搖頭:“我……不回天宮。”
“為什么?”
“因為我要去南荒了?!?
我的手一震:“南荒那等蠻夷之地,你去干什么?”
她說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寓木受傷,我送他去昆侖虛醫治了,然后順路回了趟天宮,才知道父君本來要派神君去南荒,但是現在他受傷了,然后……我就跟父君說想去南荒歷練歷練。”
她說得十分輕松,但我明白,她是個從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哪里見過真刀實槍的大場合,一到南荒,也不知道能適應不能。
我凝神,將美人淚從指尖逼出,它閃爍著淡淡柔和的光澤,我輕輕遞給她。
“前去南荒,前途多桀,你自己小心?!?
她卻不接,側身避開:“這是我送給阿姐的,送出去的東西就沒有收回來的道理。你放心好了,我去南荒,父君派了迦葉和我一并前去,是沒有什么危險的?!?
聽到迦葉的名字,我的腦海中又拂過曹鶯鶯的臉,滋味難辨。
“可是他不是和白珠成婚不久?”
“父君跟我說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可是他說迦葉當時是自己到殿上請命的,他推脫不過,只好答應了?!?
若是曹鶯鶯沒有跟我說過當年迦葉化蝶來見的事情,我一定也會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我現在明白迦葉分明就沒有失憶,從前的事情他記得清清楚楚,和霜桐的過往,還有曹鶯鶯的未來。
不由得又是一番感嘆。
瓔珞執意不肯收下美人淚:“你受了雷刑不久,現在正是恢復靈力的時候,留下美人淚,比在我身邊用處更大?!?
我只好又將美人淚納回血脈中,拱手道:“那就多謝了?!?
這聲多謝讓瓔珞臉上白了一白:“阿姐為什么跟我這個客氣,這些日子我見阿姐對曹鶯鶯,有時候會很羨慕她?!?
我愣了,嘴唇哆嗦幾番,扯出一個笑來:“你言重了?!?
她面上瞧不大出喜怒來,理了理袖子:“阿姐對她,比對我上心?!?
我訕訕道:“你想得太多了?!?
看著我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能理解你,我沒有怪你。是……我不好。”
好不容易平靜的心,又翻了幾個浪潮。
人人都說做神仙好,有事都燒香祈禱求著神仙。卻沒有想到神仙也有這么多的煩惱,而我們一旦犯了惱偏偏還不知道向誰人去求解。
譬如我和父君,是沒有和解的機會,雖然瓔珞無辜,但牽扯在這些恩怨里,錯綜復雜,不是我想理清就能理清了。
她說得沒錯,我待曹鶯鶯都比對她好,因為和曹鶯鶯在一起,我不會想起母妃。
正在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的時候,身后響了個聲音:“瑯兄,時候不早了,我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