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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風與,甚至是沈辛自己眼里,為了這段情舍下最多的其實并不是她。她不過是拋卻了自己一直厭棄的身外物,塢月做出這個決定時卻是舍出了一條命。
陰差與生人有情,這是陰司的大忌,一旦被下面察覺,便是萬劫不復。
此舉到底是對是錯?
若要問身為陰差的風與,她就算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會說塢月大錯特錯。
可她同樣也是個女人啊。
來到金陵的第一日,她便無意間發現了塢月這個秘密,可她還是幫他隱瞞了下去,甚至拿出了自己那把護身的紅傘保護他的妻子。
“初識時,他便說我生來少一分精魄,因此才能瞧得見鬼怪。”沈辛微垂著眼眸,慢慢講著當年的一切,“少了精魄,死后本就難聚魂魄,若是再與他這個陰差走得近了,怕是入不了輪回。我自然知道他擔心我,只是……”
只是,那又如何?
沒了此生的回憶重入輪回,下輩子當真就會事事如意嗎?既然本就難聚魂魄,她寧愿用再無來生來換取這一世的歡喜。
她只想要這一世的歡喜罷了。
少女天真又決絕的話語險些讓當年的塢月落荒而逃,但是同樣的,這句話也一直縈繞在他耳畔心間,時時提醒著他,他心上的那個姑娘多么灑脫無畏。
她想要這一世的歡喜,難道他就不想嗎?
隨著年紀漸長,沈辛這些年與塢月挨得近了,陰氣入體,比年輕時更易招來惡鬼,甚至到了漸漸虛弱無以續命的地步。唯獨陰差用來護身的這把紅傘能鎮宅保命,稍稍緩解她的痛苦。
塢月在陽世呆的太久,傘上早已沾滿了惡鬼的鮮血,若是拿它來保護妻子,只會適得其反。而風與這一把則剛好合適。她還記得自己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傘塞進他手里,然后仰著頭問了一句,“這條路你走得后悔嗎?”
那是她唯一一次問他這樣的問題,本以為對方會鄭重的思考一番,卻沒想到很快就換來這男人坦然的笑,“后悔?哪里值得后悔?”
他也不過是想要這一世的歡喜罷了。
為陰差,生生世世效命于陰曹地府,日復一日的忍受著千百年的孤寂。與之相比,這一世的安樂無憂反倒像是偷來的一般,叫他只想著曾經擁有,而不在意前路。
“我本就是已死的人了,還能與心上人相伴幾十年不離不棄。而且,等到她該離開的時候,我也可以與這個世間徹底告別。”那時的他坐在城樓上對著她眨了眨眼,面上的笑意一直未曾隱去,“聽起來倒像是我賺了。”
這六十年的歲月,他活得當真坦然無畏。
且,無悔。
身為陰差,風與只會說他錯得離譜。可是眼下只有她們兩個女子在此處,她想了半刻,終是答道,“我從未覺得他錯了。”
這句話換來沈辛釋然的一笑,雖然她也隱約猜出了面前這個姑娘的心思,可是有些勸慰的話并不該由自己來說。
“太傅的事,我其實并不清楚太多。”說了這么多,她終于回答了最開始的那個問題,“但我知道,在他眼里,塢月當年的選擇是大錯特錯。”
最后幾個字被她咬重了聲音說出來,震得人心里一顫,風與忽然就有些不安,連想都未想便已脫口而出,“蕭太傅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風與,他姓甚名誰其實并不重要。”沈辛慢慢搖了搖頭,然后從身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幅畫像遞給面前的姑娘,“這是當年媒人來提親時,我父親偷偷叫人送到我房里的。”
這畫像原本被塢月縮在一個箱子里埋在柜子下面,前幾日家里遭了匪賊,這才重新拿了出來。
而如今,她將這東西遞給了面前的姑娘,“你仔細瞧瞧,他到底是誰。”
正午之時艷陽高照,也是一天之中陽光最毒辣的時候,大街上絕不會有任何孤魂野鬼亂闖亂逛。
饒是身為陰差,風與撐著那把紅傘也險些被這日光曬得喘不過氣來。
她渾渾噩噩的邁出沈宅的門檻,原本是一步接著一步的挪動著,緊接著又變成了小跑,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實在跑不動了,便在歸來去的門口直接閃身回到了酆都城的城門口。
“金陵陰差風與。”
沒有腰牌進酆都城,頃刻間便會被地府的陰氣所傷。所以她只是向守城門的陰兵通了身份姓名,便站在城門外遙遙向里面望了一眼。
若是她記得沒錯,今日正該是陰司許多高官出來巡視的日子。
而沒多時,那一群人果然浩浩蕩蕩的走了出來,為首的幾個判官簇擁在最前面的一個男人身邊,那人一身緋紅的袍子,背后繡著太乙救苦天尊身邊的九頭青獅,正是這陰曹地府歷任總領獄官的打扮。
統領著冥府一百三十個大地獄,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總領獄官。
她怔怔看著自己最尊崇的人,直到快要看不清他走遠的身影,才慢慢展開了手里的畫卷,然后在那畫紙上看到了相同的一副相貌。
依稀記得,陰司的前輩們曾說過,這一任總領獄官曾在六十年前經了一場劫難,也是在那之后才回到地府接任了這個位置。
可是為何無人告訴她,那劫難竟是情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