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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過了幾十年,沈家的威名也不是區區一個鎮撫司指揮使能小覷的。
眼看著那些官兵一言不發的撤出了小院,風與親自走過去將門關嚴,落下門閂,這才轉過身來,輕輕拍了下塢月的肩,“嚇死我了。”
她不是被那些陽間官兵的陣勢嚇到了,而是被塢月這副表情嚇個不輕。
“還以為你真要為難他們。”她小心翼翼的拿眼睛瞄著身邊這人的神情,見他僵著的一張臉漸漸放松下來,這才安了心。
而沈辛卻未擔心這一點,笑著招招手,將自己的丈夫叫了過來,溫聲細語的說著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叫他別擔心自己。
風與站在小院中央,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看眼前這一幕,莫說眼睛恨不得貼在地面上,一雙手也在衣襟前絞來絞去,想不出該往何處安放。
沒多時,還是沈辛察覺了她的尷尬,與身邊的塢月對視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想往屋子里走去,將外面留給他們兩人。可塢月卻搖了搖頭,輕輕扯住了她,然后自己進了屋子拿出放在床下的那把紅傘。
幾乎是在這傘被拿出屋子的一瞬,風與倏地抬起了頭,目光撞在那抹殷紅上,既有對著寶物重回自己身邊的欣喜,也有幾分因擔憂而生的抗拒。
她其實……還不想將它拿回來。
“你把它還了我,沈姐姐怎么辦?”當那紙傘遞到眼前的時候,她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而握著那傘柄的塢月似乎早已想好了對策,臉上并無擔憂,只是將這紙傘推得離她更近了一些,示意她快點收下,“我拿走它太久了,再這樣下去,先出事恐怕會是你。”
陰差若是沒有這把隨身的紅傘,無異于猛獸沒了獠牙,連生存下去都難。
他心意已決,風與哪怕再想拒絕也無濟于事,只得認命的將這把本就屬于自己的紙傘收了回來,重新背在背上。
兩人心里都揣著心事,紅傘重歸原主之后,小院里一時難免有些沉默。直到沈辛為了打破這沉默輕輕咳了一聲,這相對無言的兩人才同時抬起頭來向她看去。
“月兒。”沈辛在喚自己的丈夫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親昵的喚他名字里的一個字,只不過叫得軟糯,拖長了聲音,調子微翹,說不出的好聽。
無論過了多少年都是如此。
風與有些沒沒由來的心酸,趁著沒人留意,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把心里那點小酸楚硬是憋了回去。而她再抬眸看過去的時候,塢月已經在妻子的示意下去別處站著了,似乎要將這屋子留給她們兩人。
風與之前也不是沒有獨自來過,無論塢月在不在,她和沈辛一直都能聊上許多。可在今日這樣的情形下,卻是第一次。
江曲才剛走,因為這場變故而憶起不少往事的沈辛倒也不失好心情。她甚至忽然想到了風與之前問過她的一個問題。
“你還記得那時你問我,為什么明明已經不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時發生的事了,還會有今日?”回想當年,沈姑娘仍然想為年少時的自己叫上一聲好,“因為,第二次遇見的時候,我便拿走了他的腰牌啊。”
那年少又狡黠的少女在游船回來之后便病倒在家中,大司馬一氣之下將當日在場的人都罵了個遍,可是仍然改變不了女兒一病不起的事實。最后還是家中的老仆人戰戰兢兢地說著不如再請個道士過來。沈大人聽了之后雖然又是震怒,卻也在無可奈何之下不得不接受了這個提議。
只是這一次請來的道士還未等進門便開始胡言亂語,說什么沈小姐天生少了精魄,最易招來惡鬼,這一生難得順遂。
沈大人聽了便心煩,再加上對方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該如何破解這命數,他終是派人趕走了這坑蒙拐騙的老道,又換了一個御醫來。
不知是不是用藥得當的緣故,沈辛在睡了幾日之后,病情忽然就有了起色,又像之前那樣每日坐在門邊苦苦哀求著婆子們,請她們放她出去。
可惜有了畫舫那件事之后,這沈家上上下下,已經無人敢再放任小姐出門。田嬤嬤鐵了心將她關在屋子里,只說讓她靜養,而那每日只能坐在窗邊望望園子風景的沈辛卻覺得這無異于囚禁。
日子一天天過去,到了天色漸暖的時候,前來求親說媒的人幾乎要踏破了沈家的門檻——依著沈家的權勢,若大司馬打定主意不想將女兒送進深宮,又有哪個高官不想攀這門親事?
而在這些人里,最有權勢的無疑是三公之一的蕭太傅。
初春之時,沈辛托腮趴在窗邊,一面心不在焉的聽婢女說著那蕭太傅文韜武略英姿勃發,一面卻將目光投向了院子里的那個身影。
就在回廊下,正站著一個打扮得有些古怪的年輕男子,他似乎是追著什么東西而來,也在全神貫注地看著另一個方向。
沈辛只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可卻怎么也想不起到底何時見過。所以她只當做自己什么都看不見,嘴上還在“嗯嗯啊啊”地應付著婢女,一雙眼睛卻早已不動聲色地隨著那個身影動來動去。
他向西,她便看向西方,他向左,她便也將目光移到左面……直到他走到她面前,眉頭幾乎是擰成了一團,漠然的神情間帶了點糾結,像是覺得無奈。
沈辛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這張陌生的臉,腦子里明明有什么東西要呼之欲出了,又好似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鬼使神差的,當少女看到面前的人忽然掏出一塊腰牌時,那瞬間涌上心頭的熟悉與抗拒幾乎是推著她猛地伸出手去搶走了那塊牌子。
她傻傻地握著它,秦淮那一晚的點滴過往都一一在腦海中浮現。
“你怎么還是這樣瘦……”四目相對時,少女脫口而出的竟是這樣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