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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四年,文帝尚在位。
上元節那一日,金陵城里無無宵禁,長街上人頭攢動,燈火通明。
“只是出門看看,定不會走遠。”沈辛倚在門邊,合著雙掌對門外的嬤嬤幾次作揖。
少女的嗓音軟糯又帶著幾分嬌憨,甚至舍下了貴小姐的驕矜,對著這個照顧她起居的婆子懇求了整整一日。
田嬤嬤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聽她如此哀求,其實早已動搖了心思,但卻還要板起一張臉來恪盡職守,苦心勸道,“您也不想想您是什么身份,哪能像那些市井百姓一樣出去看什么燈會。”
“我是什么身份?我不也是這金陵城的百姓嘛。”每到這時候,沈辛便會瞪圓一雙眼睛裝起傻來。說罷,還縮了縮身子,試圖從面前的“銅墻鐵壁”擠出去。
田嬤嬤拿她毫無辦法,只得與其他幾個丫鬟婆子將門堵得更嚴,繼續拿那些連她們自己都聽膩了的話勸她。
平民百姓?若是當朝大司馬的獨女,這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千金小姐也能被稱作平民百姓,那外面那些為了生計苦苦掙扎的市井小民又算是什么?
她這樣嬌貴的身子,可不能出門去與那些市井百姓擠著看什么花燈。
“您若是真想看看熱鬧,不如跟著夫人去坐船。”
對于這些丫鬟婆子們來說,若是能說動小姐也跟著沈家的夫人姑娘們一起去秦淮河上游船,也不失為一個萬全的好法子。
可對于沈辛來說,與家中那些女人們一起規規矩矩的坐船,說著家長里短,丈夫兒女閨閣之事,連眼睛都不能往外多瞄一眼,無疑是個折磨。
“就沒有別的可選?”她滿眼的期待。
“沒有。”田嬤嬤鐵面無私。
要么去游船,要么乖乖待在家中。
兩難之下,沈姑娘最終還是選了前者。就算是出門聽說教,也總比困在家中望月空嘆要好得多。
而很顯然,沈夫人也沒想過自己這個女兒會乖乖跟著自己出門。她其實是大司馬的繼室,沈大人對亡妻用情至深,對這個獨女更是寵溺無度,她這個剛嫁過來就當娘的“外人”哪管得了這個“女兒”,不過是聽之任之,隨其去了。
正因如此,在那艘坐滿了沈家女人們的畫舫上,除了偶爾會有二房的妾室們贊嘆幾聲沈小姐的美貌,多數的時間里,其實無人會與沈辛搭話。這比她未出門之前料想的境況要好上許多,甚至因此松了一口氣,一路上都坐在窗邊努力看著外面的風景,無心去聽她們又聊起了什么。
若像往年那樣,這艘船會一直平穩的駛在秦淮河上,直到這些夫人姑娘們都乏了困了,才會靠近河畔,在上岸坐回馬車的間隙讓沈辛瞄上一眼這上元節的景色。
變故發生在半途。
當那個身形佝僂的黑影突然竄進船艙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聚精會神的聽沈夫人說著三年一度的選秀。
她們看不見它,哪怕是睜大了眼睛去看都看不到。
但沈辛不一樣。當她瞥見那個餓死鬼的身影時,正端著杯子裝模作樣的少女險些將口里的茶水噴出去。
自年幼時起,她便知道自己能瞧見一些旁人瞧不見的東西,這原本是她短短十幾年的生命里最困擾的一件事,可當年紀漸長,見慣了深宅內院里的爭斗和深閨生活的苦悶之后,能瞧見這種東西反倒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若是它們不會傷害她的話……
她輕輕放下手里的杯子,就好像自己稍稍用力便會驚動對方似的,然后四處望了望盤算著如何逃跑。
妖魔鬼怪也是有善惡之分的,這件事她打小就清楚。而若是遇上什么怨念纏身的厲鬼,現在的她可不見得能像年幼時那樣在道士的保護下順利逃脫——當年家里以為她被惡鬼沖著了,請得可是全金陵最有名望的道士驅邪。
“怕只怕大人他舍不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