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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風與已很有自知之明的往角落里避了避,生怕自己這樣的身份會沖撞了人家的喜事。
這次要娶親的算是金陵城里的一個大戶人家,門第高了,規矩也繁瑣了一些。她避過迎親的隊伍在城里轉了半日再回到這條街上,新郎家里竟才將花轎抬進門,只見那宅子建得富麗堂皇好不氣派,門上掛著的匾額上書“闞宅”,聚在宅子外看熱鬧的百姓們也都議論紛紛,說著那新婦命好,竟嫁了闞家的少爺為妻。
風與在陰司待得太久,又忘了生前過往,不知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熱鬧又歡喜的場景,雖說避諱著不想沖撞喜事,繞了幾圈又回來時,卻還是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那座大宅,然后尋了一個不起眼的墻角蹲下身跟著遠處的路人們一起拍巴掌叫好。
本朝的習俗,新娘進門后,大門外還要站著許多小儇,各個都是父母雙全的半大孩童。稚子之語自然是惹人發笑的,不知道是哪個孩子說了一句有趣的話,惹得府外眾人都跟著哄笑起來。風與離得太遠,努力豎著耳朵去聽也聽不仔細,幾乎是半跪趴在地上往那邊探著身子,正想著自己要不要再往前一點,一陣清脆的鈴音卻忽然傳入耳畔。
離得這樣遠也聽得見闞宅里的動靜?她尚在納悶呢,下一瞬卻僵住了神情,猛然驚覺這是自己腰間的鈴鐺作響。
都怪此前沒聽過它響起來的聲音,她暗罵自己一聲,幾乎是一躍而起,目光敏銳得捕捉到了那個在眼前匆匆閃過的身影。
身量不足,動作卻靈巧,雖看不清模樣,也不難猜出這正是昨夜那個童鬼。
“哪里跑出來的小鬼,還不快站住!”陰差的厲聲呵斥對亡魂是有威懾之力的,而且話音未落時,風與便已甩出了那拘魂索,自己也飛快的追了上去。
可惜她到底是沒有那紅傘傍身,對方道行又深,眨眼間便閃過那拘魂索一溜煙竄進闞宅之中。望著他跑遠的方向,本已到了闞宅門外的風與生生止住了腳步,恨恨地砸了一下墻。
不是她不想追,而是不能再追。一來她現在的樣子與生人無異,又無腰牌護體,進去之后怕是還沒等逮到那小鬼,自己先惹了一堆大麻煩,到時候自然會驚動地府。二來……一個小鬼跑進去便罷了,連她這個陰氣比厲鬼還重的行尸走肉也跑進去湊熱鬧,人家好端端的喜事還要不要辦了。
塢月總說陰差最忌諱插手陽世之事,這個規矩倒也不單單是怕攪亂了兩界的秩序,而是哪怕在陰間官吏的眼中,逝者已矣,天大的事也終究比不過生人的喜樂哀苦。
在心底輕輕嘆了一聲氣,趁著沒有更多的人望過來之前,風與在這闞宅的墻角下貼了一道小小的符咒,這東西雖然沒多大的用處,可也能讓宅內宅外的孤魂野鬼暫時不敢接近這里。
大喜之日,就該有辦喜事的樣子。
任身后宅院如何喧鬧歡笑,女子背著手慢慢走遠再未回首。
及至入夜,算算時辰也該到了歸來去客棧最熱鬧的時候,已經在城里巡視了一下午的風與才回到了東三街。
在生人眼中,這條長街的盡頭是一面再尋常不過的石墻,可是看在他們這些陰差和鬼怪的眼里,那高高的一棟小樓仍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
風與推開門的時候,心里還在盤算著今天有多大的機會要回腰牌,可是一條腿還沒等邁進去呢,嘴上已忍不住“咦”了一聲。
走錯地方了嗎?
她后退了幾步看看外面掛著的牌子,確信那是“歸來去”三個字之后才又將目光投向小樓內。
只見一樓坐著的客人們仍是那些高談闊論的小妖小怪,正站在長柜后面撥弄著算盤的人卻不是那個頂著一顆熊頭的賬房姑娘,反倒換成了一個披著鶴氅的年輕男子。他生了一副再清秀不過的好相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本是長著一塊小指長的胎記,卻不知是誰想出來的法子,將那殷紅胎記畫出了一朵桃花,不僅遮了丑,當那印記若隱若現的露出來時,更為這人徒增了幾分風情。
或許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對方抬起頭淺淺笑了下。還從未在這間客棧里受過這等待遇的風與登時有些暈頭轉向,若不是那不知從哪里竄出來的離恩在身后陰森森的說了句,“別擋著門。”,她怕是還要站在門口看上一會兒。
而進了門之后,那二老板也沒藏著掖著的,指著柜臺后面的男子直言道,“新來的伙計。”
難得這地方也能尋來一個看起來沒那么古怪的人當伙計,風與更覺得新奇,與離恩說著話的時候便向著柜臺的方向走近了一些。
“哪里尋來的……”
“鈴……鈴……”
清脆的鈴音陡然響起時,整座小樓都好似忽然安靜了下來,一時間竟只聞鈴鐺輕響不聞話語聲。
從大門到長柜約三十尺的距離,鈴聲響起,風與的腳步猛地頓住,慢慢扭過頭看向距自己只有十尺那么遠的長柜,和站在那柜子后面的新賬房。
“怎么了?”那人攏了攏身上披著的氅衣,笑得依舊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