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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后,蘇硯往程夫人房里去。程夫人正坐在桌邊描花樣,做小孩衣裳,看到他的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
蘇硯問程夫人道:“娘,你還記得曾給硯兒講過的范滂的故事嗎?”
程夫人久久不言,她雖不知蘇硯發生了什么事,但這幾年來朝中大臣一個個離京,連張安平、楊元修都走了,她并不是那愚昧蠢婦,又怎會無知無覺。
程夫人放下手中的花樣,針捏在了手心里,沉默良久,開口道:“硯兒,人依靠正氣活著,范滂的為人是正氣的脊梁。百姓們正是靠著像范滂這樣的人的犧牲換來的正氣,才能活下去。如果我們只是躲在他們的犧牲后頭,卻不希望自己的子女也做這樣的人,這是賊人行事,是偷。如果只知道一味的趨吉避害,那么史書就根本不能讀了。以后又如何教育自己的子孫呢?在文章中寫出一套,行的卻是另一套嗎?硯兒,你不知道娘今天說出這一番話來有多難,但是娘還是要告訴你,娘當時給你講了這個故事,你聽了之后問說,如果你以后也做范滂這樣的人可好?娘當時說的是,如果你能做范滂,我便能做范滂之母。硯兒,娘今天還是這個回答。”
第二天,蘇硯上萬言書,極言新法之害。皇帝拿給王文甫看,王文甫看了后笑道:“蘇硯說得很好,我看最好的便是這一句‘自古用人,必須歷試諸難,有卓異之器,必有已成之功?!K硯的才名如今天下皆知,亦屬卓異之器也,依他自己說的,要用之先,必要令他歷試諸難才能服眾?;噬?,蘇硯他如此關心地方民情,何不讓他去地方上試練試練?這也是皇上的愛才之道。”
不多時,蘇硯被貶杭州通判,蘇碭不受影響,仍任職三司條例司屬官。
蘇硯出發去杭州時,京城中多有人來送行,其中有兩個人卻是蘇硯沒有想到的。一個是呂卿儀。
那日蘇硯正從學士院交待完工作出來,就看見一個穿著玉色長衫的身影站在夾道邊上,手里拿著一柄扇子。在這開春的天氣,就拿著扇子的,除了呂卿儀,不作第二人想。
蘇硯不想搭理,便側過頭去,看著宮墻邊的一排枇杷樹,走過去。卻聽到“啪”的一聲,扇骨在手中的敲擊,接著那扇子便伸了過來,攔住了蘇硯。
呂卿儀悠悠地站在那里,笑道:“蘇大人。”
蘇硯只好站住,也不答話,一臉正色的看著他。
呂卿儀彎起兩片水色薄唇,眼角的紅痣越發鮮亮了,帶著笑的眼神輕輕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蘇大人什么時候起程去杭州啊?只可惜我沒有時間相送。不過,蘇大人趕得巧,正趕上這春色正好,那杭州的景致只有比京城的更美,正適合文人雅客,像蘇大人這樣的才子在那里流連。”
蘇硯聽了他這話,頗覺詫異,呂卿儀以往見人一副冰冷的、有出氣沒進氣的樣子,說話也只有兜兜旋旋的,話里話外包著一萬個心眼。今天怎么帶著這樣一副戲謔的神氣說出這么稚氣的話來?
蘇硯也不愿和他多說,只道:“呂大人說得不錯。”便要往前走。
呂卿儀道:“蘇硯,我本以為你很聰明,可惜你卻白白的做了燃料。想必你是公子哥兒出身,從來生活都是順風順水的,凡事都不用力爭,所以如今受到一點挫折,便要退縮。你只知書中的道理,卻不知現實的變通,也許只有受盡現實的挫折,才能把你的書呆氣褪盡。蘇硯,我希望你早日回到現實中來。”
蘇硯回頭看他一眼,笑了一聲,向他拱了拱手,便走了。
才走到宮門外,又有一個人趕上來叫住他,卻是侍衛統領鄭義。
蘇硯停下來,拱手笑道:“鄭統領?!?
鄭義小步跑過來,道:“蘇大人,我在這里等候你多時了。就怕一時疏忽,你已出了宮去。”
蘇硯道:“鄭統領可是有什么要緊事?”
鄭義笑道:“我鄭義雖只是個習武的粗人,平時也極佩服蘇大人。這次蘇大人離京去杭州,我有一件禮物要送給蘇大人?!闭f著便拿出一只長錦盒遞給蘇硯。
蘇硯接過,打開看時,里面卻是一幅卷軸。將那卷軸打開,卻是一幅畫。這幅畫以蘇硯曾畫的一幅山水為背景,前面卻是一方荒田,敗草枯禾,土地開坼,烈日當空,一個衣著襤褸,干瘦傴僂的老農,無助的跪在田壟上祈求上天,畫的另一邊是幾個官兵在那里站著說笑,其中一個拿眼神瞟著老農。
鄭義道:“蘇大人莫要見笑,這是下官的拙作。因平日里,沒有別的愛好,唯喜歡畫。更喜歡蘇大人的畫,那筆法、結構、意境、變化,實令下官稱嘆,便常模仿學習。這一幅是結合了大人的《山石云濤圖》作背景,畫的是我前些年的所見?!编嵙x之前也因孝在家守制,一年多前才回的京。
蘇硯細看了一眼畫,又看了一眼鄭義,見他穿著一身紅衣官服,頭上戴著勒帽,方骨臉,粗平眉,闊口唇,眼睛卻是意外的柔和,單眼皮,垂眼角,是一雙悲天憫人的菩薩眼睛。他心下知道鄭義畫中另有話,便笑道:“鄭統領,你這畫,筆觸粗糙,構圖單薄,但難得的是,卻令觀者有一種身臨其境之感,倒像是見過這個場景,認識這位老農一樣?!?
鄭義笑道:“下官自知畫技粗劣,只不過畫些真情實感,親眼所見罷了。究竟是因為不曾讀過多少書,不似蘇大人能將所見所聞用文字傳達出來。只好畫上兩筆,到底還是不像。畫了幾張,也表達不出親眼所見的那種震撼,就只這一張還稍有一點意思,這才敢拿來送給蘇大人。不過是表達對蘇大人素日的景仰之情罷了?!?
蘇硯點頭,沉吟半晌,笑道:“鄭大人所言極是,說得再多,也不如親見一眼的震撼。”
鄭義道:“蘇大人不知幾時起程?”
蘇硯道:“不過這幾天罷了?!?
鄭義笑道:“下官日日在宮中當差,不能送蘇大人了。下官不敢自稱蘇大人的朋友,只是蘇大人他日若有什么需要,或有可使用下官的地方,請一定直言,下官無不照辦。”說罷,拱手道:“鄭義在這里送蘇大人了。”
蘇硯也向他拱手,目送他回身進去,方出了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