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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向旁邊的蘇硯,笑道:“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問你文章中的‘其高如山,其清如泉。其心金與玉,其道砥與弦。’想必山之高,泉之清,皆一目了然,但人心是否金玉,道是否如砥如弦,世人卻不容易看清。是故世間多有磨難,才能把金玉與砂石分澄別類。一個人若是發心求道,自然也不能拒絕磨難考驗。我記得你當時說的是‘我不愛生命,但惜無上道’,這句話說起來容易,要行卻十足的難。還有一層,我今天要叮囑你,求道亦需要生命來求,未到必要之時,為一時魯莽棄命,便等同于棄道。你還在這朝中,一切還要多加小心。”
說完了這一番話,楊元修拱手向眾人笑道:“多謝各位今日相送,時間已不早,就此別過了。”
此時卻從城內駛過來一輛馬車,眾人轉頭看去,見是一駕翠玉綴錦的琉璃車。
一時車駛到了身邊,停下,馬車里下來一個人,卻是曾允賢。
曾允賢圍著一圈團圓錦簇的朱紅披風,上前來堆著笑道:“楊大人,你我同朝為官多年,如今你回洛陽去,我自是要來送送你的。只是怎么趕得這么急呢?這大冬天的就上路?!焙竺嬗腥颂н^來一只簇新螭紋銅熏籠,曾允賢笑道:“這個熏籠是專門車上用的,上面有一層網子,炭火不會濺出來,下面角上也有隔熱的,放在褥子上也不打緊?!闭f著便要令小廝們抬到楊元修的馬車上去。
楊元修止住他,看了一眼那熏籠,道:“這禮物我受不起,參政大人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曾允賢道:“你這是怎么回事?不過略盡同朝之誼?!?
楊元修冷道:“曾大人,你也是兩朝元老,如今為了自己的安穩保全,便奴附王文甫,做了那王文甫的應聲蟲,你將社稷百姓置于何地?你來送我,我也不敢領情,我們道原不同,各自走各自的吧?!闭f著拂袖轉身上了車,揚鞭而去。將那曾允賢呆呆的留在原地。
曾允賢原生得矮小,又胖,一張臉肥嘅嘅的擠在一起,單露出一點鼻子尖來?,F在那鼻子尖鮮紅滴血,也不知是凍得,還是怎么得。
曾允賢倒也沒生氣,其實他并沒黨附王文甫做出什么事,但是不知為什么他自己也有些抱愧。曾允賢只好令人把那熏籠抬回去,自己訕了一會兒,便上車走了。
蘇硯坐梅遙承的馬車一同回來,走到城門外時,卻見吵吵鬧鬧的,有許多百姓擁在門口,四、五個侍衛正在那里驅趕。
蘇硯道:“那里怎么回事?”
梅遙承探出窗外望了望,道:“這些天來,流民太多,都往京城里涌了,城里在戒嚴?!?
正說著一隊侍衛過來,為首的一人拱手笑道:“梅大人,蘇大人。”向后頭一揮手,便開門放了行。有幾個流民趁著那大門開時,想沖進來,沒跑幾步便被侍衛抓住了,摔在地上,頓時哭喊聲四起,人群中又騷動起來,這幾個侍衛也忙跑過去喝住。
蘇硯與梅遙承乘坐的馬車便在那喧鬧聲中輕快的、漠然的駛過去了。
梅遙承家與與蘇硯家在不同的方向,原說先送了蘇硯回去,蘇硯不愿麻煩,便在相國寺一帶下了車,走回家去。沒走幾步,天上卻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雪子。
蘇硯回到家,程夫人趕上來拍他道:“一身都濕了,怎么不雇頂轎子回來,這要是凍病了可怎么辦?”陳媽媽忙拿了一條干毛巾來。
蘇硯只呆呆的讓他娘拍,一時聽松過來了,程夫人便推他道:“里頭也濕了,進去把衣裳換了吧。”
蘇硯便回房里換了衣裳,又喝過了熱茶,一句話也不說,只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聽松早習慣了他家爺三天兩頭呆著想心事,也不以為意,便出去了。
城外的流民也淋著雪子,他們卻沒有干毛巾和熱茶啊。
人們建造了一個個封閉的空間,把人與人隔起來,輕車慢行,擦肩而過,好像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其實不過是欺者自欺罷了。
新法無論初衷如何,事實是創造了地方政府苛扣百姓的空間,是百姓流離失所的主因。
蘇硯提起筆,回京來經歷的這些事,都在胸中,胸中有萬言,只是不知這筆當下不當下。蘇硯提著筆想著,筆尖處慢慢凝了一點墨,滴了下來,在紙上暈了成一片。蘇硯把那紙團起來扔了,終于下定決心下了筆。
“天下有治平之名,而無治平之實……人主所恃者,人心也。譬如樹木,自斷其根,獨求花葉,豈能久乎?自古及今,未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商鞅變法,不顧人心,雖能驟至富強,亦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義,見刑而不見徳,雖得天下,旋踵而失也……不需天災荒年,不需外賊,百姓自無法生存……陛下欲去積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議而后行事。若不由中書,則是亂世之法,圣君賢相,夫豈其然?孟子有言‘其進銳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嗥m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歲常行,雖云不許抑配,而數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與?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苖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青苗不許抑配之說,亦是空文??v使此令決行,果不抑配,計其間愿請之戶,必皆孤貧不濟之人家,若自有嬴馀,何至與官交易。此等鞭撻巳急,則繼之逃亡,逃亡之馀,則均之鄰保,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為法也,可謂至矣。所守者約,而所及者廣。今若變為青苖,家貸一斛,則千戶之外,孰救其饑?且常平官錢?;计渖伲舯M數收糴,則無借貸;若留充借貸,則所糴幾何?乃知常平青苖,其勢不能兩立。壞彼成此,所喪愈多;虧官害民,雖悔何逮?!∈恐M言者,為不少矣,亦嘗有以國家之所以存亡,歷數之所以長短告陛下者乎?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強與弱,強與弱之根本,在道德之淺深。道德深則足以聚力,聚力則國家既強且富。為一時強弱計較,傷道德、敗風俗,如秦,雖暴強而驟亡也。惟陛下以簡易為法,以清浄為心,使奸無所緣,而民德歸厚,臣之所愿厚風俗者,此之謂也。 ……自古用人,必須歷試諸難,有卓異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則使其更變而知難,事不輕作;一則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無辭?!闹畱n矣,不逞假寐。區區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謹昧死。蘇硯上對?!?
蘇硯寫完最后一提勾,丟下筆,走到窗前,只見窗外雪子下得越發綿密,“噼里啪啦”的敲打著窗欞。
一時程夫人端著一碗柴胡湯進來,逼著蘇硯喝了,說道:“這兩天冷得很,玉兒也病了,你別仗著年輕就不知保重自己。我讓他們燒著熱水,你等會洗個澡。”說著便又出去了。
蘇硯走回桌前,又將那灑灑萬言看了一遍,低頭想了想,把它折好封起來,在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書出來,夾到了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