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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也道:“臣之前在家守制時,地方上也放青苗錢。在放貸的衙門對面,開了幾家賭坊,門口站著許多拉客的秀娘,有借錢出來的百姓,便上前拉了去賭坊里玩耍。有那一時心志薄弱的,便被拉了進(jìn)去,賭錢、吃喝、游戲,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人仿佛被蒙昏了頭,不到輸盡了,不舍得出來,待到出來時,錢也沒了,一家子尚等著救急,這里又欠著債,無路可走,有些人便尋死的尋死,心狠些的便違非作歹,走了邪路。俗語說,‘飽暖思淫欲,饑寒生盜心’,如楊大人所說,青苗錢本意雖是利民,卻又是擺在百姓眼前的大欲,在青苗錢里走一趟,便淫欲、盜心齊生,人也就完了。再則,官府也因放貸有利可圖,便將其他的救濟(jì)方式倶不上心,反耽誤了救助,使災(zāi)情蔓延。”
趙珝聽到這里,也唏噓不已,又追問了幾句,蘇硯一一按所見答了。趙珝嘆氣道:“如此真是可悲了”話未說完,便聽見一陣“噼里啪啦”地聲音打在房檐上,眾人一時愣了,曾煊反應(yīng)過來,趕緊出門來。
只聽得曾煊大喜叫道:“下雨了,皇上,下雨了。”
趙珝同眾人都趕忙出來看,只見豆大的雨點(diǎn)密密落下,打在地上四下濺開,香花堂前的地一下便濕了,一股久違的清新潮氣漫布在空氣中。趙珝望著天,激動道:“下雨了,真是下雨了。”
眾人心里落下一塊石頭,都附和道:“是啊,下雨了,好雨啊。”
曾煊得空瞟了一眼楊元修,抿著嘴自為得意。他本來就生了個短下巴,人又胖,如此一來,那下巴顯得太局促,倒像是下嘴唇直接連著脖子似的。
可惜那雨不過是片日頭雨,雖是豆大的點(diǎn)子,卻只下了幾分鐘,便沒了,陽光重新灑出來。
但眾人卻從這場雨中得到了鼓勵,一掃剛才壓抑的氣氛。
眾人回到屋里來,趙珝因道:“剛才說到借到錢的百姓容易又揮霍了,眾位愛卿看此事如何辦才好?”
呂卿儀笑道:“取締衙門附近的賭坊等消費(fèi)場所,規(guī)定衙門方圓十里之內(nèi)不得開設(shè)賭坊。被拉進(jìn)去的人,想必是錢剛到手,一時心熱,沖動之下的行為。若是讓他走遠(yuǎn)幾步,腦袋冷靜下來,大概就不會如此了。臣以為,皇上不必過于擔(dān)憂。”
蘇硯道:“此事終究是因人心中的僥幸與貪念作祟,并非撤掉賭坊便能避免。貸款發(fā)放范圍過大過廣,更何況衙門為了附和新法,數(shù)據(jù)好看,根本不加審核,不問用途便行發(fā)放,這些都是將來的禍患。”
李直笑道:“蘇大人與我想到了一處。”李直一雙細(xì)眼斜笑著看向蘇硯,他生著一張尖細(xì)的臉,薄嘴唇,眉清目秀,只是過于尖銳,雖是笑著,也像是往人身上一刺,使人瑟縮一下。
李直笑道:“我也是怕有地方官員因一己私欲,不守新法的規(guī)定,私自做出那違害的事來,因此也在查訪中。蘇大人既然看到有官員違例,便說出來,查明了一并撤換了,豈不是對百姓有利?新法雖好,保不定有些官員不守法的,將有利的也變成有害的了,這就辜負(fù)了皇上制定新法的一片苦心,若是因?yàn)檫@些害群之馬的個人行為,而阻礙了新法的實(shí)行,豈不是為害大了?”
趙珝道:“既如此,將那取締賭坊的規(guī)定先頒下去,這些有問題的官員再一一查明了處理吧。”
楊元修道:“皇上,這不是查處幾個地方官員能解決的事啊,究竟新法還是……”話未說完,一個小沙彌走進(jìn)來,趙珝便止了他的話頭。
那沙彌師父合掌向趙珝行了禮,笑道:“法會的布置已妥當(dāng),請皇上與諸位大人過去吧。”
楊元修只好閉口不言,且隨眾人到祭壇上去祈雨。
一時祈雨畢,皇上與眾臣起駕回宮,楊元修一人默默地走在最后,蘇硯見了,便去拉他,道:“楊大人,莫遲了,您的車馬在前頭,莫叫眾人等。”
楊元修抬眼看了眼蘇硯,嘆道:“蘇硯啊,我實(shí)在是累了。這朝中一個支持的人也沒有,我早就想走了。”
蘇硯沉默片刻,道:“記得楊大人在修魏史時寫到,‘存義之國,喪于懦退。’我們之前修史時遇到難關(guān),楊大人也總是說,‘寫下去,寫下去再改,寫下去自然會好。不寫下去,就半途而廢了’。而且楊大人,朝中并非沒有支持的人。”
楊元修聽了此言,深深看了一眼蘇硯,花白的頭發(fā)在陽光中閃動,前額的碎發(fā)一根根直立著,與主人一樣倔強(qiáng)。楊元修回過眼看向前面來往的眾臣們,一個個說笑著往前走,一派祥和的、與他格格不入的氣氛,微瞇著眼睛抿著唇,道:“我知道,我是不會走的。我要站在這里,就算是徒然的努力我也要做,留在這個位置上隔應(yīng)他我也要做。以前張安平就提醒過我,我不聽,如今看來,是他比我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