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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正值蘇硯侍講,可巧之前他去外地巡職,因事耽擱了一日,到今日午時才趕到京城。
蘇硯坐在馬車里,手里抱著準備好的講稿,急得汗出,打起簾子,半個身子都伸到了車外,心里知道馬車夫已經(jīng)盡力快行了,還是忍不住道:“師傅,麻煩快點。”
那車夫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人,高高卷著袖子,一身鼓凸的紅亮的肌肉,微微發(fā)出汗腥氣,轉(zhuǎn)過臉來笑道,露出他閃亮的方牙床骨與牙肉,笑道:“知道,學士大人,莫慌哦,趕得及。”
馬車駛到三門外,幾個侍衛(wèi)過來攔下車。
蘇硯伸頭出來道:“幾位大人,能不能到二門外再下來,我這里趕著時間。”
侍衛(wèi)們?yōu)殡y了,互相看了看,一個瘦高個兒的侍衛(wèi)笑道:“蘇大人,不是我們不通融,實在是宮里的規(guī)矩,我們也不敢違例。”這時正巧一隊巡視的侍衛(wèi)走過來,為首的一個穿著紅衣滾繡的是侍衛(wèi)統(tǒng)領鄭義。那瘦高個兒見了,便向蘇硯道:“蘇大人且等等,我去問問我們統(tǒng)領去。”蘇硯正要說不用了,那瘦高個兒已經(jīng)往那邊跑過去了。
只見二人嘀咕了一會,那侍衛(wèi)統(tǒng)領便往這邊過來,蘇硯忙下了車。那統(tǒng)領向蘇硯行禮,笑道:“蘇大人,按規(guī)矩外面的馬車是不能進三門的。”
蘇硯忙道:“沒關系,麻煩了,我自己走進去吧。”
那統(tǒng)領笑道:“蘇大人既然趕時間,且等一會兒,我已派人趕了宮內(nèi)的車來,可以直送到里門外。”
蘇硯道:“這可太興師動眾了,多謝大人好意,我還是走過去吧。”正說著,道路前面已經(jīng)駛了一輛華蓋車來,一時便在蘇硯身邊停下了。
統(tǒng)領打著手勢笑道:“蘇大人請上車吧,別耽誤了正事要緊。”
蘇硯只好上了車,謝過了,那車便駕著往內(nèi)門去。
還好有此一遇,蘇硯方及時趕到了邇英殿外,正了正衣冠,進去了。
一時講課畢,收拾了筆墨書稿,蘇硯便要告退。
趙珝在地上低著頭踱著步,問道:“你說怎么分別呢?”
蘇硯不解,“唔”了一聲。
趙珝道:“你剛才說,晉武帝平定吳國,因獨斷而得統(tǒng)一,苻堅討伐晉,因獨斷而亡國;齊桓公專任管仲,而使齊國稱霸,燕噲專任子之,卻因之敗國。事情相同,結果卻相異,是因為決策的對錯與任人的賢佞,那么如何分別呢?”
蘇硯想了想,道:“回皇上,臣實也不知如何分別。想來決策與識人二事,是世上極難之事。《禮記·中庸》有言‘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話雖如此,但只單這‘預’字,便難煞千萬人也。”
趙珝道:“你說的是,事情未發(fā)生時,如何能預見呢?比如林中道路有數(shù)條,看起來都頗相似,如何能知哪條才是出路呢?”
蘇硯道:“所以事情怕的不是錯,而是一意孤行。譬如診病,身體發(fā)熱,或因寒而起、或因熱而起,一時無法確診時,便在兩者中選取一味藥,觀察用藥后癥狀的緩急,若是好轉(zhuǎn)了,便是用對了,繼續(xù)用下去,直到癥狀根除;若是病情反加重,便立刻換另一味,這時必是對的了。皇上說,事情未發(fā)生時,難以預見,但隨著事情的發(fā)展,時間的推移,卻會越來越明朗。比如人駕車時,車往左偏了,便向右使力,車往右偏了,便向左使力,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永遠行在正道上。若是只知向左,或只知向右,最后必不能到達。大概為君的道理也與駕車一樣,所以‘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一時方向錯了,是不怕的,怕的是被蒙蔽了,只得一方的聲音,令駕車之人不知偏了,又或是一邊的勢頭太過,即使知道偏了都難以扭轉(zhuǎn)。”
趙珝低頭沉思,半晌又道:“那么晉武平吳、齊國稱霸,亦是獨斷專任,又如何解釋呢?”
蘇硯道:“皇上,林中道路還有定勢,治國之道,又豈有定論呢?那林中道路,也是前人于無路中探索出來的,治國之道自然也要在行進當中不斷的探索才行。哪里有選定了一條道路便目不旁視,不管不顧的呢?那豈不像俗語所說的‘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了?所謂的獨斷專任,不過是圣主顯示治國的決心與擔當,卻被那別有用心的人曲解,作為自己排除異己、結黨營私的借口。實際上所有制定的政策都要在執(zhí)行中不斷被調(diào)整,只有這樣才能達到期望的效果。皇上,新法的執(zhí)行也是如此,聽到地方上真實的聲音是極為重要的,如今百姓對新法有頗多抱怨,這正是可以調(diào)整新法的契機。皇上,根據(jù)實際狀況,調(diào)整新法,這亦是在顯示皇上對于治國的決心與擔當啊。”
趙珝聽了這話,沉默不語。蘇硯還待要說,卻見曹公公進來報說,楊大人到了。趙珝便止了蘇硯,令他先去。
楊元修原是來爭論賑災之事,趙珝本已下旨令辦,楊元修看后,有許多意見不同之處,且暫壓住,這時又來找趙珝說此事。趙珝頭疼,其實兩者本也無多大差別,便同意了楊元修,令他照此辦理。
楊元修且不走,又道:“臣還有一事,臣聽說皇上準備升呂卿儀為御史大夫,臣以為不可。呂卿儀邪佞非良士,在朝中附會新法,排除異己,結黨營私的就是他。若說新法的初衷還有可取之處,但卻被施行壞了事的,全是呂卿儀所為。臣懇請皇上三思,切不可令其身負如此要職。”
趙珝道:“呂卿儀進對明辨,又是狀元出身,文才學識都極優(yōu)秀,怎么不能重用呢?”
楊元修道:“呂卿儀確有文才,也很聰明,但用心不正。再者說,那些佞臣哪一個是沒有才能的呢?沒有才能又怎能動搖人主?只是他們所謀求的是自己的身份地位財富,而不是國家社稷罷了。”
趙珝嘆口氣道:“朕知道了。朕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楊元修無法,只得告辭了出來。
趙珝向后靠在椅背上,搓了搓臉。
一時曹公公進了來,笑道:“皇上,勞了這半日的神,可要歇歇兒。太后才讓人送來的好蓮子茶,可要吃兩口?”
趙珝道:“有蓮子茶,也罷了,只別太甜。”
曹公公笑道:“知道皇上怕甜,特地的說了是只加了半匙糖的。”正說著時,便有一位宮女將蓮子茶送了進來。
趙珝喝了一口,因又嘆氣,曹公公忙道:“可是還甜,奴才讓他們重新熬去。”
趙珝道:“曹公公,先皇極看重楊元修,之前也常囑咐朕要跟楊大人學習。可是朕如今看來,楊元修才學自無問題,品性也方直,為何行事卻如此迂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