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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道:“這個人是怎么回事?”
那人冷哼一聲道:“他自己該死,不賭不就好了。”
丁知縣道:“這人賭了多少錢,拿來還給他。”
那人站著不動,嘴上說:“沒有這個道理。他自己玩輸了,就想著拿回錢來,贏了他會把錢分我嗎?都這么著,我生意還做不做了?”
蘇硯命聽松扶那于興起來,蘇硯道:“這里來借青苗錢的都是窮苦人,指著這錢活命的。你在這里開賭坊,專拉這些人進來,賺人的活命錢。雖是他自己抵抗不住,愿意賭的,但你利用人的弱點,利用人性的貪婪,引誘人上勾,這就是在造惡。你希望人充昏頭腦,輸光錢財,這就是惡的種因。”
說完令聽松扶那于興上車,也不與丁知縣招呼,上了車便走了。
丁知縣一路在后頭看著,那賭坊老板道:“什么東西呀,我希望人輸光錢財,我就希望了怎么樣,難道我還要巴望他贏嗎?我這里是賭坊,又不是做慈善,又沒綁著他進來。他自己明知是一家的活命錢,還要來賭,就真害死了他一家子,也只能怪他自己,要說造惡,他自己更造惡。我賺錢,有什么錯了。”
丁知縣盯他一眼道:“你給我閉嘴吧,我早晚給你害死。”
蘇硯幾人乘車回了府,吳伯站在門口迎接,見車上下來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一身粗布衣裳揉得稀臟,額頭上還淌著血,忙迎過來,道:“這是怎么了?”
蘇硯道:“吳伯,你扶了他去上藥,另拿身干凈衣裳給他換了吧。”
吳伯這里答應著,蘇硯便自回房去了。吳伯自扶那男子去。
過了一時,吳伯領那人過來,額頭上已上了藥,換了一身干凈衣服,蘇硯卻不在房里,等了一會,吳伯便領了那人出來,預備了些飯食給那人吃了,才又往蘇硯房里來。
蘇硯正坐在書房里,那人進來便跪在蘇硯桌前,磕頭道:“謝謝青天大老爺。要不是老爺,小的今天肯定沒命了。小人家里父母妻兒上下六、七口人,只靠著小人一人活命。今日一時鬼迷心竅,被人拉著,進了那賭坊,小人也只是想著或者能掙些錢,也是想讓家里人活得好些,小人也都是為了家人啊。”
蘇硯看著他道:“那牌九、骰盅不好玩嗎?倒不是為了心癢想去玩一把?”
那人抬眼看著蘇硯,張口結舌了半天,道:“好玩,是小人手癢,忍不住想去玩的。”說著,揮了一巴掌在自己臉上。
蘇硯讓吳伯扶他起來,又讓拿了張凳子給他坐。向他道:“我雖沒賭過錢,也知道那賭錢的規矩,雙方下的注要等同了,才好玩的。若是一方下的是一文錢,另一方下了一錠金子,對方輸只輸這一文錢,你輸就輸一錠金子,這個賭局,你還玩嗎?”
那人道:“這賭局誰又不傻了,當然不能玩。”
蘇硯道:“還是的。先不說輸贏的贏面多少,他現是幾百錢的注,你也是幾百錢的注,但這幾百錢對他來說不算個零頭,對你來說卻是你一家六、七口人的命。哪怕他下的幾千錢的注呢,就值了你一家人的性命嗎?那個局你竟會算,這個局你怎么算不過來?”
那人默不作聲,流下淚來,道:“實話告訴老爺,我一家子為了我賭博,也不知打鬧過多少次了,不知鬧了多少饑荒,若不是小人有這個惡習,家業也不至落到這步田地。”
蘇硯令聽松取了錢來,那人眼睜睜的看著,又伏身下去磕頭,蘇硯問他:“你道這是什么?”
那人道:“這是二百錢。”
蘇硯道:“這是你家人的命,你要好好記著。”
那人接了過來,千恩萬謝道:“小人記著,一定記著,謝青天大老爺。”
蘇硯又拿出二百錢來給了他,道:“這里另是二百錢,你且去把那二百錢青苗錢還了,用這錢去過活吧。以后不可再行賭了,再有手癢時,想想后果吧。”
那人磕頭答應了,吳伯便把他送出去。
一時送出他去,吳伯進來回蘇硯,又忍不住道:“這人濫賭成性,我可不信他會去還那青苗錢,我更不信他以后就不賭了。”
蘇硯道:“那就看他個人的造化了。”
吳伯道:“公子,你太容易相信人了,這種人幫了一次也有限。改不了,還是他家人遭殃。這也罷了,幫了就幫了。只是公子,你怎么把人往家里領呢?你不知道現在外頭流民有多少,公子你幫不過來。就怕你這樣幫了,倒反招惹了人來府里鬧,那就沒有了局了。現在外頭的匪盜也多,不該將人領到家來的。”
吳伯正抱怨著,卻聽到外面吵鬧聲,吳伯趕緊出來,看時,果然一群饑民立在門外,討錢討飯呢。總有幾十個人,吵吵嚷嚷的。
吳伯看了,心想,這可怎么打發,卻也沒法立刻關上門去。一時蘇硯出來,吳伯便道:“公子,你看,我說的吧。”
蘇硯問道:“廚房里還有吃的沒有?有饅頭、炊餅什么的讓虞大娘都拿出來,家里的雞蛋都煮了分給大家吃吧。”
聽松聽了便自去廚房里說去。吳伯與秦大秦二站到外面攔著門,一面又喊道,要吃的等會給點,別的沒有了,別擠了,安靜些吧。
蘇硯站在門里看著這些人,有老有小的,婦女拉著孩子,也有壯年的男子,一個個巴巴地睜著通紅的眼睛,直直的瞅著人。也有些人大概不慣做這種事,還有些不好意思,跟在人群的后頭。墻根處一個孩子抱著旁邊婦女的腿,在那里扭來扭去,那女人拍了他一下,他也沒哭,伸著手指看了一會,把那骯臟的手指塞進了嘴里,吸著。
一時蘇碭聽到聲音出了來,見了這個場景便問蘇硯怎么回事?蘇硯便和他說了。蘇碭道:“家里的舊衣裳也可以找出來給他們吧。”便要叫墨竹去和陳媽媽說,讓找衣裳出來。
墨竹還沒去,陳媽媽和虞大娘便端著兩個大篩子過來了,上面堆滿了饅頭、油面餅,聽松也幫忙拎了一籃子煮雞蛋過來。
虞大娘挽著袖子,站到門外,高聲笑道:“吃食來嘍,可別搶啊,一個個來。”
一群人擠上前來,不一會東西就沒了,虞大娘拎著篩子在墻上磕了磕,笑道:“還有饅頭已經蒸上了,稀飯在煮,沒吃飽的,等一會兒。”
便有人上來討錢,只道行行好吧。蘇碭便說:“我去拿些來,散給他們。”
蘇硯攔他道:“吳伯說的對,現在流民多,強盜就多,給了錢,他們也不知保不保得住,別為了這錢又給他們招出什么麻煩。那錢不如給虞大娘,多買些蔬米,每日布施些飲食吧。”
外頭人陸陸續續又來了許多,吳伯等在外頭打發了許久,才罷了。一時廚房里米面菜等都短了不少,雞蛋是一個也沒了,還有不少碗匙給辛瓦了。忙乎了這半天,虞大娘倒是一點不嫌累,興奮地笑道:“明日里趕早去官市上,好多東西要買呢。秦大、秦二,你們倆都得跟我去,可別睡遲了。”
外頭弄妥當,吳伯便進來告訴蘇硯,嘆道:“我們可得節省著過了。”
蘇硯笑道:“也吃些子稀飯菜湯吧。”
吳伯笑道:“那不至于。”又嘆道:“也算是救了幾條命吧。可也是救得一時罷了,究竟我們舍粥舍飯又能舍多久呢?今日吃了一餐飽的,誰知他們明天、后天又如何呢?公子,這樣的事情多了,只能閉上眼,看不見罷了。”
蘇硯沉吟片刻,站起身來,拍拍吳伯,笑道:“誰讓我看見了呢。吳伯,去問問虞大娘還有吃的沒有,弄了這半天,我們還沒開飯呢。”
吳伯搖頭出去了。
蘇硯臉色凝下來,端想了片刻,重又坐回桌前,打起精神,攤開紙,磨好墨,提起了筆。
熙安四年至第二年三月一直沒下雨,土地干涸,百姓無以為生。更兼青苗法行,地方官吏催逼災民償還所貸本息,致使許多百姓失田失產,離鄉背景,成了流民。壯年男子失去田地,恃強劫掠,盜賊蜂起,年輕女子多有被逼出賣風塵,老人小孩被棄路邊。官府集中放貸、經營大權,更大肆斂財,致使多少產業凋蔽,民怨憤起。
蘇硯寫了十數封奏折上書皇上,上報這里的災情民情,卻無一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