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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硯便帶著聽松往縣衙里去。
縣衙在城西的新街上,這里倒很熱鬧,店鋪林立,游人如織,不似其他地方。縣衙門不知何時也擴大了,倒占了有小半條街了。
衙門右邊另有一間房舍,單獨開著門進出,里頭擠了許多人,吵吵嚷嚷的。衙門大門口倒挺清靜,外頭也沒有人站著。
蘇硯走了進去,從堂里出來一個穿著皂色差服的衙役,忙趕出來攔住他,正要問,旁邊便有個聲音先笑道:“小李,你有幾個膽子攔他,那是蘇大學士。”那人從衙門右廂房里出來,穿著一件雨過天青色的綢衫,糯白的臉,細細文文的一個青年。
蘇硯看去,卻是蘇楊。原來那日蘇厝開口為蘇楊求職后,丁知縣不知怎么便知道了,便替蘇楊在縣衙里謀了個職,現任稅課使。
那衙役聽見如此說,忙縮回手來,拱手道:“蘇大人,得罪了,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請恕了小人吧。”
蘇硯道:“不過是你的職責,原是該問的。只是外頭沒有人,我便進來了。”
蘇楊過來道:“外頭的差役都在放錢那邊呢,防著那里人多鬧事。”又笑道:“表弟,你怎么來了?”
蘇硯向右面房中看去,只見當中設著一張長桌,桌前站著好幾個人在辦事,一人伏在桌上畫押,屋內兩邊一邊立著三位執棍差役。
蘇硯正想過去看看,卻聽大堂里頭一陣笑聲,原來是丁知縣這時迎了出來,拱手大笑道:“蘇大人。”一面將蘇硯迎進一旁的會客廳中,與蘇硯對面坐下,一面又叫倒茶上點心。
蘇硯且不喝茶,問他道:“現在都在放青苗錢了?”
丁知縣笑道:“是啊,放了已有兩年了。這個政策好啊,以往百姓一時少了種子又短了錢時,只能向周邊的大戶借貸,也有那借不到的,可不得看著田荒在那里嗎?還是當今圣上和王大人為百姓著想,這青苗錢由官府發了之后,也為百姓排憂解難了,一時錢短了,也不愁沒處借來應急了。我們縣里放的錢比鄰近幾個縣都多著呢,從人頭數上,比例上來算也多。”
丁知縣生著一張棗核兒臉,養著一綹黑亮的胡子,更顯得臉長了。他滿面堆著笑,向右虛指了一指,向蘇硯道:“大人進來時可看到了?那右邊就是放青苗錢的,一日里也斷不了人,這不還滿是人在那嗎?這就說明這新法好啊,正解決了百姓的困難了。”
蘇硯道:“青苗錢是賒來買種子的,怎么這已九月了,還有這么些人來借呢?這些人借錢的用途有審核嗎?”
丁知縣的笑凍住了,他愣了一會,干咳了兩聲,避開蘇硯的眼神,低頭撥了撥自己的衣擺,道:“百姓家里具體什么情況,怎么安排,官府怎好過問,總是有這個需求才來借的吧。”
蘇硯道:“那還不起的怎么辦,收了田去嗎?”
丁知縣揚起頭,那笑容在臉上化沒了,戒備地道:“還款的期限按規矩是半年到一年,實在困難的,我們也酌情寬限些日子。”
蘇硯道:“縣里有多少因還不起錢田被收了去的?”
丁知縣身子晃了兩下,支支吾吾道:“嗯,那就要查查了。”又高聲向外頭叫道:“沈師爺,拿本子過來查查。”
叫了兩聲,一個衙役進來回道:“大人,師爺今兒病了沒過來,已請過假了。”
丁知縣便道:“我怎么忘了,這就不巧了。”也并不自己起身去拿,只意意思思的又拿別的話扯開去,又問蘇硯今天來做什么。
蘇硯也不追究,又問道:“放這青苗錢朝中派了指標嗎?”
丁知縣道:“沒有指標。”
蘇硯笑道:“丁大人方才說,我們縣里比鄰縣都放得多,這也正是顯出丁大人的政績比鄰縣的都好啊,是不是?”
丁知縣聽了這話,一時不知蘇硯是何意,期期艾艾地笑道:“這推廣新法,推廣青苗錢,也是職責嘛,也是職責。”
蘇硯點頭,不說話了。
一時卻聽得外頭吵嚷,丁知縣忙起身出來看。
縣衙斜對面是一座雕梁畫棟、兩層高的樓,樓上密密的掩著厚重的織錦簾子。兩個身穿紅衣、緊系著黃色腰帶的魁壯大漢,架著一個干瘦的、一臉土色的中年男人丟了出來。那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被丟到路中,手掌膝蓋都磨破了,他也不管,就勢坐在那地上痛哭,捶地嚎道:“我可活不成了,我一家老小六、七口子人也活不成。你們行行好,把錢還了我吧。我可剛借來的錢啊,在手里還沒捂熱乎,轉個眼就沒了。這叫我怎么活啊?我一家人指著我拿這錢回去呢……”
丁知縣忙轉身進來,使了個眼色給一旁的小李,小李便出去了。丁知縣走過來笑道:“蘇大學士,我這里藏了您一幅畫,您幫我看看,是不是真跡,別讓我高價被別人騙了去。”
蘇硯已站起身來,走到衙門外頭,問道:“怎么回事?”
丁知縣忙道:“沒事沒事。”
蘇硯走出來,見幾個衙役正拉著一人,要把他拖走。那人拼死不離地,拿頭“呯呯”地往地上磕,嘴里哭叫道:“反正我已是死了,這借的錢沒了,我一家老小都讓我害死了,我沒臉回去,我不如就死在這里。”
蘇硯走過去,丁知縣等忙跟了過去。蘇硯道:“你們先別拖他,怎么回事?”
幾個衙役看了一眼丁知縣,便住了手。那地上的男子見了這情形,便膝行著爬過來,爬到蘇硯腳前,“呯呯”地向他磕頭,哭道:“青天大老爺,救救小人這次吧。小人姓于,叫于興,今早上才在衙門里借的錢,一時糊涂,進了這賭坊,把錢都輸光了。是小人自己該死啊,可是小人一家大小六、七口人都指著這錢活命呢。這借的錢將來要還不上,也是一個死字啊。小人死了不算什么,可小人死了也害死了他們啊,我老娘如今八十多了,小兒子才會走啊,這可怎么得了啊……”說著又“呯呯”地磕頭。
蘇硯這才看到這座樓竟是座賭坊,門前幾個穿金戴銀的秀娘站在外頭拉客,兩邊重重的門簾子掩著,里頭傳出來吆五喝六的聲音,推骰盅牌九的聲響。
一時那簾子掀開了,一股濃重的煙草污濁氣撲出來。里頭走出來一行人,為首的穿著一身紫紅長衫,疤癩癩的棗核長臉,兩道橫眉,一旁的秀娘看到,趕著過來嬌嬌俏俏的叫道:“老板”,那人也不理,朝丁知縣走過來笑道:“哥。”
丁知縣只當沒聽見。
那人繞過跪在地上的男人,向他嫌惡的撇了一眼道:“這人怎么還在這里,別擋著道。”
蘇硯道:“這賭坊是你開的?”
那人挑眉,見不過是個少年書生模樣,卻又看到丁知縣的臉色,便又轉而笑道:“是。幾位進來坐坐,要玩什么都有,我這里請客。”
蘇硯道:“開了多久了?”
那人道:“一年多吧。”
蘇硯笑道:“生意好嗎?”
那人看了蘇硯兩眼,遲疑的道:“還行吧。”
蘇硯笑道:“開賭坊不是都怕官差查嗎?怎么倒開在衙門對面了?”
那人警覺的道:“我們這里是守法的生意,作什么怕官差。”
蘇硯道:“開在這里是因為衙門里人借了錢出來,好拉生意是嗎?”
旁邊正有一位秀娘正死活拉著一個剛從衙門里借了錢出來的人,百般哄他進來玩兩把,又許諾許多好處。那人便罵那秀娘道:“滾進去,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又向蘇硯道:“尊駕是誰啊?我們在這合法的做生意難道不許嗎?”
丁知縣喝道:“休要無理,這是翰林院學士大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蘇硯一番,道:“學士大人,我們是合法生意,也沒哪條法例說不能開在衙門對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