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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清早,蘇硯正在書房里看書,伸手去拿茶,茶卻沒了,叫聽松,叫了幾聲都沒人應,于是起身出去。
走到房外廊下,左右看了看,也不見聽松的影子,只見廊下的那棵梧桐越發高大了。
蘇硯正看時,一個小丫頭子彩兒捧著個竹編籃子走過來,看蘇硯站在那里,便忙放下籃子趕過來道:“大爺可是要使喚人?”
蘇硯回頭見她,原來是個新買回來的丫頭,梳著兩只總角辮,著一襲大紅的衣裳,極聰明伶俐的,蘇硯問道:“可看見聽松哪去了?”
彩兒道:“那倒不知。”又笑道:“怎么倒要爺四處的找他?爺有什么要吩咐的,吩咐我吧。”
蘇硯道:“茶沒了。”
彩兒答應一聲,道:“我就去給爺提水來,爺回屋里等著吧。”說著轉身便往廚房去。
蘇硯也不急著回房,原是坐了那許久,正好出來走一走。如今正到九月初,院子里的許多花都沒了,只后院子前一叢紫茉莉還開著,蘇硯便往這里來。
忽聽后頭有人過來,蘇硯轉頭看時,原來是虞大娘。虞大娘高大的身材,大嗓門,穿著件靛藍的碎花裙子,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挽著個大菜籃子,一面走一面抱怨:“這不是捉弄人嗎?買趟菜也叫人好跑,日日這樣走,一雙腳要廢了。原先家門口就是菜市,怎么的就沒了,非要叫人走那三條街去那官市場里買去,那官市上,東西又不好吧,價錢還貴,這么幾根爛葉子,倒要幾錢銀子,這真叫別開伙了。”
蘇硯聽她這樣說,心下疑惑,正要問時,只聽有人叫到,“爺,你怎么站在這里?”看去,正是聽松過來了。
蘇硯道:“你往哪去了?叫你也叫不到。”
聽松笑道:“秦老伯去買米,崴著了腳,秦大跑來喊人去幫著攙回來,這才回來么。”
蘇硯問道:“怎么要去買米?莊上沒送來嗎?”
虞大娘聽問轉過身來接口道:“送了來。就是田里這年收成不好,東西沒往年多,精米一時短了,這才去買了來應急的。”又道:“不是我說,這收成不好啊,這米價飛了似的漲上天了。”又提著手里的籃子,送到蘇硯眼前來,道:“這么幾根菜葉子,就要幾錢銀子,往年不要買它一車嗎?”
蘇硯才問道:“方才聽您說,門口的集市沒了?怎么沒了?又要到什么官市上去買去?”
虞大娘道:“大爺,您日常不大出門,所以不知道。何止我們門口的集市沒了,這城里好多的店鋪不知怎的,都不開了。如今不只這菜不好買,那些針線、梳子、香粉、炒貨什么的都沒處尋去了。那官營的鋪子里倒是有,有是有,又不好,又貴。說進去看看吧,你瞧那店里人的那臉色,倒像掐了他家的花似的,問一句兩句,愛搭不理的,我就不愛逛去,沒得尋個晦氣。差不多的我們自己能做的就做了。原先我們這里收了栗子都放到陳家娘子鋪里炒,現在都我自己炒了。一開始炒得糊得不成樣子,黑成了個焦炭,笑了幾天。后來倒也炒的好了,都說和那鋪子里炒的,也沒大區別,吃不大出來的。爺,你吃著還好啊?”
蘇硯聽她說著說著又扯遠了,問道:“怎么那店鋪子都不開了呢?”
虞大娘咂嘴道:“誰知道呢?聽得說是稅重,一年到頭賺不到錢,還得貼進去,陸陸續續地便都關了。前兒余嫂子不是關了店還躲在自己家里賣油面餅嗎?今兒也不賣了,說是怕查著。”
聽松笑道:“一是怕查著,二是也賣不起價,麥子收不上來,面粉能不貴嗎?油也貴了。”又向蘇硯道:“爺不知道,這是賣吃食的,市場上還許賣。有好些東西就不許賣了,像前說的,脂粉香油燈燭這些,私家不許賣了,全被官家收了去,只能到官市上買去。”
一時秦老伯翹著腳走過來,聽松見了,笑道:“怎么,就能走動了?不多歇歇。”
秦老伯極胖,圓圓實實的,穿著件黑衫子,撐得鼓囊囊的,又矮,一腳淺一腳深地走過來,衣裳角就有些拖在地上。秦老伯笑道:“才讓秦大給推了推,好多了,雖還腫著,這樣挪著不使力也能走了。這里還有好多的事呢。”
又說道:“剛才聽你們這里說官市場,今兒還有一場氣呢,不然我也不能葳著腳。”說著便挪到石磨邊上坐下,講起今天買米的事,和虞大娘兩人一來一去地抱怨起來。
蘇硯叫聽松,聽松趕忙跟過來,見蘇硯一臉凝重,也不回房去,一徑兒出了門。
蘇府坐落在眉山城東,出門便是條古玩街,一街上滿堆的是瓶罐,玉器、字畫等。出左手便是條集市,一路各種的店鋪,旗幌招搖滿街,每日早上有許多小販推車出街賣菜的。從早上起到夜里,莫不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蘇硯自回家來,如今已有兩年多了,也不常出門,所以不曾留意,也或許這變化只是近來發生的。
蘇硯出門來,只見這街上空空蕩蕩,也還有兩家店鋪營業著,卻已沒有了往日那熱鬧的景象。
現在是九月份,初秋天氣,剛從那炎熱的夏天里涼了下來,再過一星期便是重陽節,原是游人最多,最熱鬧的時分。但現在街上寥寥,秋風貫通,偶有幾人走過,也都行色匆匆,目不旁視,全無半點節日氣氛。
蘇硯走了幾條街,從玉京街出去,往榆家巷子、燈市街、蟠龍痷、珠寶街一路走過去,觸目所見都是門庭寥落,許多店鋪樓房上還張貼著賣屋的告示。
又走到蚯蚓兒胡同口,這里本有個專會刻山水人物,做木頭小人的手藝人,蘇硯小時候最喜歡在這里流連的。如今卻見那胡同里黑漆漆一片,發出一股刺鼻的臭氣。猶豫著剛想往里去,一個穿著破爛棉襖高高大大、瘋瘋傻傻的人沖了出來,差點撞到蘇硯,嘴里發出“哇嗚哇嗚”的低吼聲。
聽松忙上前護住蘇硯,那瘋人停住腳步,回臉看他們,一張臉煤黑,只兩個眼睛直突突地瞪著,極大,極昏黃,滿是血絲,像兩顆裸著的眼球。聽松拉著蘇硯往后退,那人看了他們一看,便又“哇嗚哇嗚”的跑遠了。
聽松道:“爺,不知這巷子里是什么,別往里進了。”
蘇硯望著巷口,嘆了口氣,轉身道:“回去吧。”
蘇硯和聽松兩個回府里來,才進到房里,彩兒便過來笑道:“爺總算回來了,叫我給倒茶去,爺也沒回來喝,我說這會兒爺又不渴了?我因怕這水又涼了,不時的走過來看看。”說著往桌上倒了一杯茶,捧給蘇硯道:“爺,喝口茶吧,逛了這半日的,這是才沏的毛尖。”
聽松新奇的看著這彩兒的行事,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長得也有幾分俏麗,眉眼牽牽搭搭的,一個眼神過去,就是拋出了一張網。只是聰明太露在外頭了。
蘇硯倒沒有留意,接過那茶杯喝了一口,放到桌上。對聽松道:“把我外出的衣服拿來。”
聽松道:“爺又要出門嗎?”
蘇硯道:“去莊上。”
聽松拿了外出服過來,詫異道:“這時候去莊上,晚上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