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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久到了清明節,又正逢著蘇歷的生辰。程夫人一早便往極樂寺去,為蘇歷做祈福超薦法會。蘇硯、蘇碭二人先去莊上掃了墓,傍晚時分趕了回來。
每年清明時,極樂寺里都要舉行清明水陸法會,因此人特別多。蘇硯、蘇碭兩個到的時候,天已微黑,若是平時,已經到了關山門的時刻,但今天仍是人來人往,香煙繚繞。
蘇硯、蘇碭二人先被引到觀音殿里上了香,又點上了酥油燈,親自捧著放到圍著觀音像的圓臺子上。
這觀音殿是新修的,一座極高大飄逸的觀音像立在當中,白衣翩躚,低眉淺笑,婉然如生。蘇硯仰著臉看了一會,一位穿著梅紅花點子短襖的老婆子走過來,擠開他,雙腿一屈跪到地上,面朝觀音像拜下去。旁邊的正對塑像的拜墊上原有人在拜,后面還排著許多人等著。
蘇硯讓開了,正要出去,看到門旁的桌子上堆著幾本書,便走過去翻了翻,順手拿起一本,藍色的底子,上面金筆書著《佛說妙法蓮華經》。蘇硯隨手翻開來看,一旁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干干凈凈的灰色僧袍的小沙彌走過來,雙手合十,向蘇硯行了個禮,笑道:“阿彌陀佛。施主,這個可以帶回去,是與眾生結緣的。”小沙彌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左右,十分甜凈,白生生的,笑起來露著虎牙。
蘇硯正要答,卻聽見“咚咚”幾聲鼓聲,殿里的人都跑出去看,一時管家吳伯跑過來找他,拉他道:“爺,法會開始了,快些進去吧。”蘇硯便放下經書,向小沙彌回了個禮,隨吳伯去了。那小沙彌笑笑,也沒說什么。
從觀音殿出來,繞過一排羅漢松,往后面的文殊殿去。天色已黑壓下來,略有一些火紅的光夾在黑云層里,月亮穿梭在云后。
文殊殿外頭已經擠滿了人,好些人從自家帶了板凳過來,橫七豎八、高高低低的坐在外面地上。也有人站在樹圍欄的石頭上,也有人騎在樹干上的。
吳伯護著蘇硯,在前面開路,嘴上不住的說:“勞煩了,讓一下。”手上撥開眾人擠進去。
前面有一家四、五口人擠坐在一條大長板凳上的,站起來,挪開板凳讓路。四、五個人沒處站,一時又踩了人的腳,又壓了衣裳,那板凳又磕著了旁邊人的腿。吵吵鬧鬧的,好容易走進殿來,前面又是十幾排大高椅,也坐滿了人,前路茫茫。
吳伯指著前面叫起來:“怎么有人坐了我們的位置了?”蘇硯看去,殿里面設著一張高臺,臺子下有兩排桌子,豎著放在兩邊,都鋪著紅色絨毯,上面放著茶具等,后面兩排大交椅。程夫人和蘇碭都坐在右邊的一張桌上,蘇碭旁邊的椅子被拉了開來,一個中年婦女懷里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坐在椅子上,那小男孩看似坐不住的樣子,鬧著要下來,那中年女子只不準。
蘇硯便向吳伯道:“算了,不擠過去了,我就在這里坐下吧,你去和娘說一聲。”可是這里也沒有空著的座位,旁邊一位居士常住看到,便從里間又拖來一張椅子,蘇硯向他道了謝,便在那椅子上坐下了。
一時只聽一陣法器齊鳴,臺子上上來三位大和尚,都穿著明黃的僧衣,披著鮮紅的袈裟,掛著沉淀淀的佛珠,走到臺前,先向臺上的佛像行了禮,再轉過來面向大眾,口里唱念著,比著手勢,一會拿起一碗水,手指沾了沾,彈幾下,一會拿起桌上放著的紅色金冠戴起,一會又拿起一枝寶杖似的,或是杵,又唱了一會,方坐下了。
蘇硯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一身絳紅綢緞衣裳,手里捻著一串核桃佛珠,向蘇硯笑道:“今天好啊,是住持師父親自主唱。”
蘇硯問他道:“這是什么法會?”
那男子挑眉,笑道:“放瑜珈焰口哇。”
見蘇硯一臉茫然,便輕聲向他解釋道:“阿難尊者,你知道的吧。有一天阿難尊者在林間打坐入定,到了晚上,在定中看見了鬼王,那鬼王細頸凸肚,口吐火焰,身形丑陋,被饑渴折磨得生死不得。因為它是餓鬼道的眾生,沒有福報得不到食物,就得到了,也咽不下去,咽下去也變成了熱炭。那阿難尊者看到它這樣怪異,便問它是誰。那鬼王便道:“吾是面然。汝三日之中,當墮我類。”阿難尊者聽了,當然害怕了,說他也要墮到那餓鬼道中去,受那樣的苦楚。于是阿難尊者趕緊去找佛,請求佛救他。佛呢,就說了這個方法,布施餓鬼,開示佛法,這就是放瑜珈焰口了。”又指后頭給蘇硯看,道:“喏,你看后頭那個壇子,那就是面然大士壇。”
蘇硯扭頭看了看身后,果設著個祭壇,與前面的佛壇相對,方才倒沒有注意。蘇硯道:“這面然不是鬼王嗎?怎么又稱大士呢?”
那男子笑道:“菩薩方便教化眾生,有千百萬化生,那面然鬼王便是觀世音菩薩的化現,因此叫做大士。”
蘇硯聽了方才了解,笑道:“多謝耐心解釋,還好有你,不然我糊里糊涂白聽一場了。”
那男子又道:“公子第一次聽嗎?那來得正巧了,我聽過這么多,就只這極樂寺里唱腔最好,這里的住持明泉師父唱得尤其好。”
蘇硯向臺上看了看,正當中坐著的就是方丈大和尚明泉。明泉師父大概五十幾歲年紀,容長臉,細鳳眼,相貌極是清秀,柔和,聲音也和相貌一樣,平靜似水,有一種柔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