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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那邊地方弄好了,蘇厝便派人接了程夫人和蘇硯、蘇碭過去看。三人過去看了一遍,見一應都打理妥當了,略有些地方要改要添的,也都一一說明了,日內都會弄好,于是便定下了明日下葬。
一切做定后,三人便乘車回來。程夫人這一路上都還淡定,說話行事都還正常,回來的路上,卻異常沉默下來。一個人倚坐在車邊,打著簾子,直直地看著外頭。偏偏走過一處村落時,又遇到人送殯,那一行人迎面走過來,一樣的麻布衣帽,一個個都木著臉,像一隊紙扎的人。只聽到一個高高的孤拐的女人走在前面,揚著扁薄的喉嚨大聲嚎著,一行哭一行說,因鄉音太重,也聽不清到底在嚎些什么,只聽得她七彎八轉的把那哭訴唱成了一曲悲戚的調子。
程夫人也不看她,把目光投向別處,那女人已經走過去了,走遠了,程夫人眼中卻滴下淚來。
馬車回到城里,卻并不回家,先往極樂寺去。程夫人、蘇硯、蘇碭三人給蘇歷上了香,告訴他明日定好日子了。程夫人彎下腰去摸索著那木頭的邊緣,細細地摸索著,流淚輕聲地道:“你真的要走了。”
蘇硯、蘇碭兩人心中一震,對視一眼,便退出去了。
程夫人道:“明天就真的走了。”程夫人嘆氣,眼睛遙遙地看著遠處,用一種怕打擾了什么似的語氣,輕輕地道:“記得那天我坐在鏡子前梳頭,我梳啊梳啊,總是弄不好,我說,舉著手都酸了,等老了舉不動了時,可還怎么梳?你記得你說了什么嗎?你說等老了,你來幫我梳。我現在就老了,頭發還沒白,可是我老了。我覺得這半年像過了一輩子,你走了,我以后怎么辦呢?”又哭道:“你哄我的嗎?那些話。年輕時說的話,老了不算數嗎?我可一直記著呢,你欠我的可多了。”
程夫人輕聲地,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堂上一片寂靜,漸漸程夫人的哭聲也歇止了,香爐里燃著的長香“啪啪”兩聲,打了個香花。
程夫人失神的想了想,又道:“算了,你走吧,既已是這樣了,別牽掛了,走吧。你欠著我的,也好,下輩子,下輩子也有個糾纏,是不是?你也記著吧。”
三人至晚才回到家,蘇硯、蘇碭服侍程夫人睡下了,才各自回房。因明日要起早,便都早早睡下了。
今晚的月色,不知怎地,卻格外的明亮。隱在高大的梧桐的枝杈里,透出清幽的如水的月光來,那如水的月光,如潮水般地漲,綿延漫漫,從門縫窗沿里漫進去,漫進了冷石青的紗帳里。
蘇硯躺在床上,合著眼,卻翻來覆去地睡不沉,腦中像在演戲一樣,雜亂亂,吵鬧鬧,只靜不下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事,也都沒什么相干的,蘇硯又翻了幾個身,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迷迷蒙蒙起來。身體輕飄飄的,像陷在一堆棉花里,又像身在云團中,在一團柔白的光中模模糊糊的睡去了。
不知又過了多久,那白光的深處來了一個人,慢慢地近前來向他作了個揖。蘇硯定神一看,卻是蘇歷,卻像是二十來歲的年紀,很朝氣的樣子。蘇硯忙道:“爹,你做什么對我作揖?”
蘇歷笑道:“我們已不做父子了,我來見你,當然要見個禮。”
蘇硯道:“爹,我這么久來,都沒有夢見過你,我今天才算夢見你了。”
蘇歷笑道:“果然沒看錯你,你竟知道自己在夢中嗎?”向他點頭笑了兩聲,接著道:“我已離這濁世而去,此番再來,不過是有兩句話囑咐你。我這一生,做出來的事不多,現在想想,是因為自己給自己加諸了太多束縛的緣故。我屈從了別人,壓抑了自己。但我最后悔的,不是我沒做什么事,我最后悔的,是我怕了。往一條我不想走的路上走得再遠,也沒有用。故我此番特來叮囑你,人生之路,殊途殊歸,有些是帶得走的,有些是帶不走的,莫要花全部心思在那帶不走的事物上,到臨了,落到那不知名的地方去。不過我今天見了你,知道我不過是白囑咐一句,你必比我做得好的。”
蘇歷說完,轉身便要走,蘇硯苦留他,只哀求道:“爹,你再等等,再說兩句話。”
蘇歷笑道:“留我做什么呢,你又犯癡了。我現在自由了,你不可悲傷。”說著轉身,擺手笑道:“有緣再會罷。”漸漸遠去了。
蘇硯往前趕幾步,還要去追他,可是周圍白茫茫一片,哪還有蘇歷的蹤跡,正站著發癡,忽聽由遠及近的喊聲,“爺,爺,要起來了,再不然趕不上時辰了。”連著叫了幾聲,倒像是聽松的聲音。蘇硯使力猛地睜開眼睛,這才醒了。
此時已到了寅時二刻,已有好些親戚過來了。蘇硯暫把自己的心思放下,且去招呼他們,在家里簡單用過了早飯,大家都會齊了,浩浩蕩蕩一行人出了門來,吹吹打打的,先往極樂寺去,再往田莊上去。
到了田莊,一切按例進行。蘇硯一面要照顧這些人,一面心里記掛著程夫人,因看到這一路上,舅母田夫人都貼身的伴在母親身邊,才稍稍放了心。一時又有人來說燈燭祭品的問題,他又過去處理,又說要念哪些經文,怎樣排站等,又因前日下了絲雨,地里有些滑,又要怎么鋪排小心。
蘇硯心里一直被這各樣瑣事占著,直到棺木下地,那觸地的沉重的一聲,使他心里震了一震。人群中爆發了隱隱地哭泣聲,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遠處的一排黃楊,那里不知怎地起了一陣風,搖下了好些葉子,一片青綠的楊樹葉,被風卷起來,撞撞跌跌地、飄飄搖搖地往天邊去。
蘇硯仿佛也飄飄搖搖地站在高處,隔著好遠的距離看著,一鏟一鏟的土飛起來,落下去,再飛起來,落下去,慢慢地鋪滿了。
一切很快的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