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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選好了后,幾個人在莊上吃了中飯。黃先生因說這邊過去十幾里有幾座廟觀,既然到了這里,就過去參拜參拜。蘇硯便命人雇了車送黃先生去了。
蘇厝與蘇硯送了黃先生上車,便走回來。蘇厝因說道:“這次回來,因發生這樣的事,一路忙著,還沒恭喜你,奪了榜眼,又已貴為翰林院學士了。如今你的才學文名傳遍了天下,你沒看到我們這里,滿街上都是你的字畫,我去問過行情,現比那楊大人、曾大人的手跡還要賣得起價呢。你小時候給我寫的一塊匾,‘明月清風’,你還記得嗎?我這還掛在堂上呢。那天一群朋友來,看到了,就要出價買了去,被我拒絕了三、四次,方才作罷。我之前就說你,前途不可限量,你現在這地步就已經是難以想象的了。叔伯這里,還要向你道賀一聲才是?!?
蘇硯原想謙兩句,張了張口,卻不知說什么,只好笑了笑。如今蘇硯的心情已與之前大不相同了。兩年前懷著憧憬進京考試,在那之前的十幾年,努力的讀書用功,他全部的想象是到考完試,中了進士,封了官為止的。那之后的事,經世濟國,為民請命,這些還在話下嗎。而如今卻仿佛走到了一個自以為的終點,卻發現那不過是個中繼站,在那前方,前路依然漫漫,路更長,路更險。更可怕的是,并沒有一條明確的路,你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要走到哪里去。
蘇厝又道:“一個人出不出息,從小就看得出來。只可惜蘇家的其他人,也沒有像你們兩個那樣肯用功的,就肯用功也沒有你們倆那樣的天資。更別提我家的蘇楊,從小怎樣教管也教管不了,書本上一個字兒都看不進去,除了不喜讀書,什么都愛干,整日里溜貓斗狗,與那外面的不爭氣的人玩耍,勾引得成天不著家。你知道我的,四十歲上好容易才得了這么一個,身子又弱,又不敢管得嚴了。是說的輕了又不聽,說重了他還敢頂,叫我拿他也無法。如今也二十歲的人了,倒還像個孩子似的,成日里只顧吃喝玩樂不了,正經大事一件不想。叫我怎么辦?”說著梗著脖子臉上憋出一點點的麻麻的潮紅,眼圈兒也紅了。
蘇厝今年就六十了,一頭頭發早白了,臉色因為胖,倒還繃繃的。只是一雙眼睛耷拉下來,幾重眼皮在上面堆著,他看人,是從那層層疊疊的眼皮后看著人,莫名的給人種無奈的疲倦的神色。蘇厝是在十六歲上成的親,連生了三個女兒,當時人已經三十歲了,為了想生個兒子,請了人來作了法。誰知女兒是不再生了,兒子也沒生出來,根本的就沒了動靜了。什么廟也去過,偏方也試過,又娶了幾房妾室,也都沒個消息,把一家人急得什么似的。好容易到了四十歲上,秦夫人又養出一個來,才得了蘇楊。這么難來的一個兒子,自然嬌慣得不行,從來也不敢使大氣呵他。慣得那蘇楊一點不怕他,但凡說他兩句,急了是說頂就頂,叮囑他的話,總是三句聽不見兩句的。弄得蘇厝實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那蘇楊只是性子散漫些,倒也沒別的大不好的地方,就是成日里游手好閑的,和街上的人混著。原先不過是街上逛逛,和人尋著地方吃喝說笑。哪知自從去年娶了親后,開了竅,更被人勾著往那下流的地方走了,蘇厝看著心里著實著急。
蘇厝道:“硯兒,蘇楊雖是你哥哥,看在你大叔伯的面子上,你也要照管照管他。指望他去讀書是不可能的了,今天叔伯拉下這老臉來,求你,你幫忙給他在衙門里謀個營生差事,讓他有個正經事兒做,也讓他學學好,不要成日里閑在家被人勾搭壞了。你叔伯這么大年紀了,還能指望哪一個?”
蘇硯見叔伯動容,死命的拖住他的手,眼睛直直的盯著他,因為太用力,白胖的臉整個的皺了起來。蘇硯知他為了表哥蘇楊著實操了一世的心,正要安慰幾句,一時外頭傳來“哇啦啦”的說話聲,只見錢管家領著周大爺和周大牛進了來。
大??钢么笠淮?,周大爺笑道:“這是大牛親手曬的地瓜干、紅薯片,非要拿來給你帶去。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個,但這也是我們父子的心意。蘇公子,不嫌棄的話,拿回去當個零嘴兒吧,都是干凈的。”
周大牛甩下那大袋子,拎著它就往蘇硯懷里塞,嘴里說道:“哥哥拿去吃,都是我做的,好吃的。甜,好吃的?!?
周大爺忙阻他道:“你放地上,蘇公子哪里拿得動這個,別把衣裳蹭臟了?!?
蘇硯接過那袋子,果然老沉了,便索性一把將它抱住,笑道:“聞著就香甜,大牛哥自己做的嗎?真能干。”
大牛笑嘻嘻地不好意思起來,忸怩了一陣,又忍不住夸耀道:“柿子餅我也會曬呢,都說我做的柿子餅最好,佟二的孃孃曬的也沒我的好呢,哥哥下次來,我給哥哥做柿子餅吃?!?
蘇硯道:“好?!?
又說了兩句話,周大爺和周大牛便走了。錢管家便說太陽西了,再不走就晚了,回去可要趕夜路。蘇厝、蘇硯聽這樣說,便吩咐準備車,車來了后,兩人便上了車回去。
天斷黑,過了晚飯時,蘇硯才回到家?;貋硐韧谭蛉朔坷锶フ埌玻瑓s見舅母田夫人正和他娘兩個圍坐在桌子前說著話,蘇硯忙過去叫道:“舅母。”
田夫人見蘇硯來了,笑道:“可回來了,你母親剛還念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