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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皺著眉頭,沒說話。彩兒看這氣氛不對,早搭訕著出去了。
蘇硯換了衣服,帶著聽松乘車往莊上去。
到了下午時分,才到了莊上。錢管家看他二人突然來了,極是詫異,忙往后看看可還有人跟來,見只是他二人,又問二人吃了中飯沒吃,又忙著要引他們進屋里來。
蘇硯道:“這年收成是怎樣?”
錢管家聽問,心下嘀咕道,大爺從不問這些事,原都是吳伯在這里對賬,怎么今天倒問起這個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或是今年交的不多,起了疑心不成?忙答道:“這兩年連年大旱,收成都得減半了。我們地上還算好的,有些人家種子都留不出來的也有。要說賣的那些東西,又沒有私人家收了,只能賣給官家,挑剔又壓價的,也賣不出錢來。我那里一筆筆都記著呢,我去拿了賬薄給爺看。”說著便要進里屋去拿賬本來。
蘇硯搖手道:“不用急,先去地里看看。”
錢管家也不知是何意,便領著他二人往地里去看。地上還有幾個人在做活,田里的作物也都滿滿的種著,看著長得也挺好,有些地里的菜也已收了。
蘇硯一言不發(fā)的走了兩趟,忽見西面的兩塊地上插著官田的標簽,便問道:“這不是周大爺家的地嗎?怎么變官田了?”
錢管家聽問,嘆了口氣道:“前年不是旱嗎?收成不好。周大爺就借了種子債,原說借一年還上的,誰知又逢著一年旱,收成更糟了。他家一時還不上,便被官家收了田去。”
蘇硯聽說,便忙往回走,要到周大爺家里去。錢管家跟在后頭,喊道:“爺,別忙。周大爺一家已不在了。田收了去后,過了不久,他和大牛兩個就不知去哪了,到現(xiàn)在也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蘇硯心里“轟隆”一下,像倒塌了似的。腳不停步的往前走去,走到那田壟旁邊的山腳下,一處破爛房子,支離的朽木撐著,旁邊一個牛欄,食槽已爛了一半。
那屋子的竹蘺門虛掩著,蘇硯推開那門進去,一聲“吱啦”聲,像年老的人挪動膝蓋的聲響。屋里是已沒有人了,空空蕩蕩的,只有腐爛的木頭和著灰塵的氣味兒。
蘇硯道:“怎么不和我說呢?為什么不說一聲?我竟不知道。”
錢管家聽蘇硯的聲音都顫抖了,忙答道:“周大爺借那款子時我們也都不知道,官家來收田了,才知道的。后來也說雇大牛到我們這里做工,也有口飯吃。大牛也來我們地里做了幾天,不知為什么后來又不來了。我們只道周大爺病了,也不理論。誰知過了幾天,再去看時,人已走了。”
蘇硯雙手捂著臉,不敢想一個傻子、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沒了田,沒有錢,能去哪里。
聽松道:“爺,別急,我們報官府去找找吧。”
錢管家道:“哪里還找得到。這兩年失家的人也多了,家里殷實些得,還能對付著。守著一點子薄田的,遇到點事也就垮了。”
蘇硯默不作聲,慢慢地走出了那門,卻見路旁一顆柿子樹,正結著果子。那柿子還有些泛青,沒熟呢。蘇硯忽想起,大牛說,哥哥,我做的好柿子餅。忍不住眼眶濕了起來。
大牛是個傻子,蘇硯原也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記得小時候一次來莊上,不知怎么談起蘇硯刻了只好漂亮的木船,那大牛羨慕得眼光都直了,蘇硯一時高興便隨口說,我明天帶來你看。蘇硯晚上回家去了,自然也忘了這回事,更別提帶木船給他看了。之后才聽說,大牛在莊口上等了好多天,拉也拉不回去,直被周大爺打了一頓,回去大哭一場才罷。
這兩年,也到莊上來過幾次,每次都是一行人,到蘇歷墳上去過一趟,便回去了。也沒有再遇著大牛。和他約定說要過來吃他的柿子餅,他大概也知道那不過是隨口一說,大概也沒有當真。
三人默默地走回去,進了庭院。蘇硯忽然疑惑起來,忽向錢管家問道:“有柿子餅嗎?”
錢管家詫異,答道:“沒了呀。新柿子還沒收,舊的哪能放到現(xiàn)在。年前的時候,送年貨去時,給府上帶了四、五袋子柿子餅,有一袋子還是周大爺送過來的呢。這時候已經(jīng)沒有了。爺是餓了吧,我吩咐去準備些東西來。”說著吩咐人去準備吃食,一面又問蘇硯道:“爺,今兒是在這里住下吧?”
卻見蘇硯眼望著別處,半晌沒答話,末后才說道:“我們就回去了。準備車過來吧。”
錢管家道:“爺回去,要趕好些夜路呢,不如在莊上將就一晚上,明兒再去吧。”
蘇硯走了出去,一面道:“現(xiàn)在就回去,車呢?”
錢管家忙命人趕了車來,又道:“也不用點東西嗎?一會餓著了。”又忙命人去準備點心,包好了帶在車上,道:“爺實在要走的話,這里一些點心,預備路上吃吧。”又向聽松囑咐道:“你提著爺吃,別讓爺傷著了。走到鎮(zhèn)上時,下來館子里正經(jīng)吃飯,回去不知要什么時辰了,記著了。”
聽松答應著,和蘇硯兩人上了車。
錢管家看著馬車遠去,搔搔頭,總不知今天到底是個什么狀況。
天色很快地暗了下來,天邊一路火燒似的紅霞,一路燒灼過來,漸漸也暗淡了。天上星子滿天,諾大的田野里,只一輛馬車“咯噔咯噔”地走著,一陣陣涼風帶著草木香氣吹拂過來。
蘇硯靠在窗邊,看著路旁那一畦畦黝黑的田壟,和遠處的點點的人家燈火。忽看到路前方有一個老年人和一個少年人一前一后在路邊走著的身影。蘇硯伸頭出去,眨眨眼睛用力看,那老年人微微佝僂著,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白色的頭發(fā)在草帽下散亂著,伸著右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前面那少年矮壯壯的,一瘸一拐的在前面走著。
蘇硯目不轉睛的看著,幾乎把身子伸了出去。很快的馬車走過了他們,在星光中,看到了他們的臉,卻是兩個中年人,中等的個子,顯是下了工,一起回去,并排走著,有說有笑的。也沒有白頭發(fā),也沒有趔趔趄趄。蘇硯在他們臉上盯了一會,那兩人顯是察覺到了,向蘇硯笑笑,棕黑的臉堂上,憨實的笑。
蘇硯坐回身去了。
到了很晚,蘇硯才回到家。程夫人站在大門口盼著,看到他回來,急得捶了他兩下,道:“你要出去,也不和我說一聲,你是要急死我啊。”蘇硯這才想到?jīng)]給程夫人說,道了歉。程夫人又罵聽松,聽松垂著手不敢吱聲。
程夫人前前后后拍拍蘇硯,確認他無事,才放了心。又趕著陳媽媽熱了飯菜,親自坐在桌邊看蘇硯吃了,才罷。
蘇硯吃了飯,梳洗了,回了房。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