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卿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蘇碭將蘇歷身下的枕頭抽出來,扶著蘇歷躺下,才跟了出來。
程夫人這邊忙問是怎樣,王太醫重又嘆了口氣道:“有些事情,也該準備起來了?!?
程夫人聞言轟然淚落,也顧不得禮節,拉住王太醫道:“可還有什么辦法沒有,您盡管說,他才四十幾歲啊,怎么能一病到如此地步?不能啊?!背谭蛉私^望地重復著“不能啊”,她的聲音,因失去控制而變得尖銳而凄厲,像一種失偶的鳥的嘶嘯,在空中盤旋哀鳴。
蘇碭、史夫人等眼圈都紅了。
王太醫看著程夫人,嘆道:“行醫越久,越是知道,有些事可為,有些事不可為。不可為的事,莫要強求,便是造化了。這世上有長壽的人,卻沒有長在的人,夫人請想開一些罷?!?
蘇硯聽到這里,不愿意再聽下去,便進到房里來,走到蘇歷床前,蘇歷正閉目睡著,蘇硯看著,不覺眼中盈出淚來。
蘇歷忽然迷迷的睜開眼睛,蘇硯忙側頭去將眼淚擦了,叫道:“爹,您醒了,可想再吃點東西嗎?”
蘇歷慢慢地將眼睛看向他,慢慢地定了焦,說道:“硯兒啊?!庇值溃骸澳銊e去那野地里跑,當心摔到了腳。等我起來抱你過去看。”
蘇硯大驚,一下想到,這說的難道是那年去家后頭的山澗里看野鴨子的事。忙顫聲叫道:“爹,你在說什么,醒醒啊?!?
蘇歷睜大眼睛,道:“硯兒?!?
蘇硯道:“爹,你剛才說什么?”
蘇歷道:“你要看野鴨子。不可以踩到水里去,水里滑?!?
蘇硯聲音發抖,“這是哪里,爹,我們現在在哪里?”
蘇歷費力的想了想,說道:“在京城?!?
蘇硯道:“京城里哪里去看野鴨子啊?!?
蘇歷道:“后山上有啊。你把書背出來,爹就帶你去,你娘不同意,爹偷偷地帶你去。”又看了看,道:“碭兒呢,還在舅舅家沒回來吧?!编氐溃骸暗却X兒回來一起去?!?
蘇硯落淚,道:“好,碭兒回來一起去吧。”
蘇歷又念了些什么,轉眼又睡著了。蘇硯深深地看著他,幫他把被子掖好,呆呆地坐在床畔。一時程夫人、蘇碭、蘇蓮進來了,王太醫已經回去,史夫人和葉媽媽也回去了,蘇蓮今天留下來照看。蘇硯見了他們,一抹臉,起身回書房去。醫書都堆在桌子上,蘇硯瘋了似的查看,不敢停下來,仿佛周圍的世界都不存在了。
到了深夜,蘇硯還伏在案上看醫書,程夫人幾次走過蘇硯的房間,在外面徘徊猶豫,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催他去睡,昨天就是他熬了一夜,哪里還經得起這樣熬。
今天蘇碭值夜,便讓程夫人和蘇蓮兩人都去睡。程夫人和蘇蓮出來,路過蘇硯的房間,跳躍的燈光從窗紙上透出來,隱約映出一個流爍的伏案的身影,程夫人看了心疼,便要推門進去,蘇蓮阻她道:“讓他去吧,他需要這樣的發泄?!?
今夜夜色沉沉的,連月亮也無,四下里安靜極了,只有遠處的風聲,仿佛是從最幽暗處傳來的低語,傳到人耳朵里就只聽到“嗚嗚”聲。
蘇蓮走到小廚房去,陳媽媽已靠在炕邊,坐在小凳子上盹著了。蘇蓮盡量輕手輕腳的,熱了兩碗紅棗紅豆湯,先端了一碗給蘇碭送去,又端了一碗給蘇硯放在桌上。因見蘇硯房里太暗,又從廳里移了一支蠟燭過來。
蘇硯這時才抬起頭,兩眼直直的看著蘇蓮,一臉的無助和乞求,道:“蘇蓮,蘇蓮啊,我要怎么辦啊?!”
蘇蓮不作聲,默默地在他對面坐下,陪著他。
夜更深了。
蘇歷在床上輾轉,蘇碭忙過去,像是蘇歷在喃喃說著什么話,便輕聲問道:“爹,您醒了嗎?您想要什么嗎?”見蘇歷沒有回應,像是仍睡著,便替他把被子掖掖緊,重又坐了回去。
蘇歷仍在睡著,忽覺外面有人進來,便坐起身來,看去竟是蘇厚,一身玉白長衫,面容端秀,倒像是二十來歲的模樣。
蘇歷欣喜道:“哥哥,你來看我了。你從哪里來?”四下看了看,又道:“怎么人都不在,也不過來倒茶?!北阋獟暝聛怼?
蘇厚忙止他,笑道:“不忙,我不喝茶。我有個好去處,此番正是來帶你去的?!?
蘇歷笑道:“好啊,什么好去處,暫且等一等。哥哥,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兩個兒子,蘇硯蘇碭,兩個都中了進士了,等他們回來,你看看,我們再去罷?!?
蘇厚笑道:“我已知道了,不必再看,我們就走罷?!?
蘇歷道:“這一去,可要去多久?”
蘇厚道:“那個地方甚好,比這里還好,不回來了。”
蘇歷遲疑道:“可是,硯兒碭兒還沒有娶親呢。哥哥,你也留在這里,等他們娶了親,我們再走吧。”
蘇厚道:“哪里等得,這就走了。”
蘇歷想了想,道:“我病了這么久,唯獨今天精神好。我病之前,腌下了一壇子好姜辣蘿卜,病中說不能吃,現在我好了,等我吃一塊子再走吧。”
蘇厚道:“別吃了,什么好的,那里全有,走吧?!?
蘇歷道:“也好,等我收拾幾件衣裳。”
蘇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用不上這些東西了。哪里有這么多放不下的,都是些身外之物。身子尚且不能長久,更何況是這些身外之物呢。放下,走吧?!闭f著一把拉著他,從窗子那里就跳出去了,窗紗抖得“簌簌”作響,外面是一片陽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