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卿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朝中之事煩心,但蘇硯此時也無心于朝政。他與蘇碭兩個人都已請了假,守在家中。只因蘇歷的病,一天重似一天。
蘇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本并沒有什么大病,只是為著要挾兩個兒子,作個氣懨懨的樣子,誰知卻當真四體乏力,面色臘黃起來。每天也吃不下什么東西,暈沉沉的,兩三個月間,也不見好轉,再過了些日子竟起不了身了,如今一天下似一天。京城里的大夫都請遍了,宮中的御醫也請來看了,先時連病癥也拿不準,一人說一個樣,也有說不妨事的。后來好容易請到了一位已退休的老太醫來看,才算是狀況穩定了些,但也不見好。
程夫人這些天日夜衣不解帶的伺候,原想過幾日就好,誰知竟到了這步田地,背地里便流起淚來,心中惶惶然的沒了主意。她平日里極是個心思縝密的人,但到了這會子,腦子里已裝不進事了,成日慌慌忙忙的,有時一面正說著話呢,一面眼淚就掉下來了。
蘇蓮便白天過來幫忙程夫人,一并看醫問藥的事情都幫程夫人調理妥當,每天兩頭跑,也并不喊累。
這一天中午飯才吃,也都吃不下,蘇硯不過略扒了兩筷子,便放下了,往蘇歷房中去。
正房里燈火通明,因近日蘇歷不喜黑暗,白天里也點著燈,又多移了幾支蠟燭過來,照得白晃晃、亮堂堂的。
里間一張黃花梨木雕花大床,兩邊的玉色床簾用銅鉤高高的掛起。蘇歷仍躺在床上,微微坐起一些,身后壓著兩只枕頭,斜靠在床頭,程夫人半跪在床邊喂他吃著稀飯。
蘇歷吃了幾口不吃了,程夫人苦苦哀求著,再吃兩口吧,再吃兩口,早上也沒吃什么。蘇歷只別過臉去,不耐煩。程夫人直起身來,將身子再迫進去一些,幾乎是絕望的求他再吃些,仿佛寄望于多吃幾口,便能奇跡般的好起來。
蘇歷只不答理她,閉著眼歪著。程夫人無法,只好放下碗。
蘇硯忙過去接過碗來,見一碗黃芪粥沒動幾口,還有一大半,這已是早上添的,才熱了來的,心里著實憂心。又見父親整個人干瘦得脫形,倒像一張人皮蒙在骨架子上,兩頰也深凹了進去,嘴唇上起了一層白殼,微閉著眼,眼窩里兩個眼球鼓凸著。蘇硯心里一酸,叫道:“爹。”
蘇歷睜開眼來,見是他,便道:“你怎么還在這里,整天守在這里做什么。還不去干你的事。我死不了。”
蘇硯坐到他身邊,強笑道:“近來也沒什么正經事,不用過去。”
蘇歷緩了緩道:“好容易指望你進京做了官,你便好好的做事。每月里領著朝廷的銀子,哪能說沒什么事就不用去了。我這里也不需要你看著,有你娘在這里,大夫也每天都過來,就可以了。你在這里忤著能做什么呢?你去罷。”說了幾句話,便覺氣息微弱,要歇一歇。
一時蘇蓮和史夫人進來了。史夫人因一向身體不好,來得少,已有一個多星期沒過來,今日因天氣還好,便想著同蘇蓮一道過來看望。
蘇硯便讓開,史夫人和蘇蓮往床邊去。蘇蓮叫了一聲:“叔叔。”蘇歷聽見努力將身子轉過來,身上穿著的內衣嫌太大了,整個的向一邊扯著,領口里兩根鎖骨像要戳出來似的。蘇硯忙上前忙他翻好身,又將被子掖好。
史夫人看到這樣場景,猛然心里一驚,仿佛和當日蘇厚的情形類似,心便掉了下去,有了不好的預感,怕病人驚心,忙掩飾著,堆起笑來和言問候,只是臉也僵了,嘴唇也干,笑容卡在了當中。
蘇歷看到史夫人那突然瑟縮的眼神,心里便如針刺了一下一般。雖然史夫人忙掩飾起來,又軟語輕言問候著,但蘇歷已聽不見了。他整個人突然像有個殼子被擊潰了,簡直是□□裸的深陷到了一種恐懼當中,也聽不見問話,也不想回答,世界對他來說只剩下“嗡嗡”的噪音。蘇歷倚病半閉著眼,不答話,只作精神不濟的樣子,心里只想這些人趕緊走開,所有人都走開。
史夫人見蘇歷懶懶地,便不敢打擾他,讓他好生休息。程夫人上前來問他要不要睡下來,他也不理。程夫人只好退出來,同史夫人一同往外頭屋里去坐著。
兩人對面坐下,史夫人因見程夫人,憔悴得不成形兒,平日里那樣干凈齊整,萬般周全的人,如今釵褪鬟落,臘黃的臉,衣衫也不講究,整個人一副心魂不在的樣子。兩只眼睛,熬得紅紅得,在臉上慘然的睜著,似乎在看,又仿佛什么也看不見。
史夫人心里一酸,拉起程夫人的手,那只手瘦干的,伸著五根修長的骨節,指甲上還留有半圈染紅的印子,如今為了照顧病人,全剪得光禿禿的。史夫人勸道:“你也要保重些你自己,若只是吃不下,睡不著,心里只管自己煎熬,怎么照顧病人呢。這一大家子全得仰仗著你啊。”
程夫人望著史夫人,正待要回話,兩行眼淚便下來了。
史夫人忙掏出自己的手絹來,給她擦了,又想勸兩句,因看著程夫人的形容著實可憐,心里忽又想到蘇厚去世時的自己,那時蘇蓮還小,身邊連個依傍也無,不禁更又心酸起來,便也落下淚來。
葉媽媽也跟了史夫人過來,此時站在一邊,見她兩人這樣情景,也不由得落下淚來。一時又怕程夫人傷心過度,又擔心史夫人哭泣傷身,便強忍著向史夫人笑道:“小姐原是為了來開解的,怎么倒拉著手兩個人對著哭起來。快別要這樣,病人并沒有怎樣,看著唬人罷了,正經無礙的。這里是京城,有好大夫,又有上好的湯藥調養著,過些時日也就好了,莫要傷心了。”
史夫人聽了這話,忙收起眼淚,勉強笑道:“正是呢,不過是勞累些,過些日子便好了。有什么可哭的,反而是要精精神神的呢,叫病魔看見,也嚇回去了。”看了看程夫人,又笑道:“妹妹頭發有些毛了,我來給你梳一梳罷。”說著便讓葉媽媽去取程夫人的梳妝盒來。
葉媽媽便走到屋外頭,找了程夫人的貼身陳媽來,陳媽媽往里頭去拿出一只紅漆百福圖雞翅木盒子,放到桌上,笑道:“我去打盆水來,索性將臉也凈一凈吧。”
史夫人打開盒子,只見里面放了幾枝釵,一瓶頭油,一把桃木梳子,一柄舊的烏木鏡子。下面一層放了一些搽臉的粉霜之類,旁邊疊著兩塊簇新的手帕。
一時陳媽媽捧了一盆熱水進來,挽起袖子,幫程夫人打了毛巾,洗了臉,便要端著臟水出去。史夫人笑道:“給我先洗個手吧,等會梳頭發,不要把頭發摸臟了。”說著便洗了手。
史夫人站到程夫人身后,把程夫人的頭發放下,拿起桃木梳子來,給她挽了一個簡單的花苞髻,將碎發一一梳清爽了,包到腦后去。史夫人轉到前面來,端詳了一端詳,道:“這就精神了。”說著扳過那鏡子,給程夫人自己看。
程夫人多日不曾認真照過鏡子,乍一見那鏡子,忽又想起,這是她當日的嫁妝,她第一次挽起頭發,就有一個人執著這柄鏡子,在她身后幫她照著。不覺又想落淚,因怕辜負史夫人的心,只好強忍著。
這時吳伯進來報說,王太醫到了。程夫人忙站起來,便見蘇碭陪著王太醫進來。王老太醫,年已七十多了,須發皆白,然腳步輕盈,面色紅潤,不急不徐,著一身玉色長衫,頗有些畫中得道仙人的模樣。
程夫人道:“麻煩您老人家每天這樣跑,實在是很不過意。”
王老太醫道:“不必如此說,凡力氣能使得上的地方,就都不是事兒。”說著一行人便往房里去。
正房里,蘇硯和蘇蓮兩人默默坐在小桌邊,因蘇歷不許有人往他身邊去。
只有周圍沒人了,蘇歷心中才敢放任思想起來。他雖沒有照過鏡子,也知道自己很瘦了,但難道,在別人眼中,已經那樣可怖了嗎?當然也不是不知人終有一死,只是在這之前,從沒想過死亡落到自己頭上的一天。這一次病得算是重的,幾個月沒下得來床,奇怪的是竟也完全沒往那方面想,總是以為過些日子就會好了,像以前多次生病那樣。
為什么竟不可理喻的抱著這樣的僥幸心理呢,總以為死亡離得太遠,太遠。
然而今日卻突然像醍醐灌頂一樣,怎么,難道這一次真就好不起來了嗎?也可能這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
蘇歷突然身心都變得敏感起來,鼻子里突然聞見了自己周身的氣味,一種腐熟的、病人的氣味,像一件穿了許久的、貼身的、柔軟的棉布衫子發出的久遠的汗腥味,像新翻出的土里發出的潮濕的土腥味,像菜市里養在盆里賣的魚翻著肚皮吐出泡沫的那種泡沫的腥味。
蘇歷的兩耳里發出“畢剝畢剝”的小小的爆炸的聲音,蘇歷的心胸劇烈的起伏起來,兩行淚從瘦削的臉下滑落了下來,流過高聳的顴骨,凹陷的雙頰,褶皺的頸子,流進衣服里去。蘇歷反著手在身后的枕下輕輕摸索帕子,摸了半天也沒摸到,便不動了,就那樣彎扭地反折著坐著,一動不動的,心神漸漸模糊了,滑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不知過了多久,忽隱約聽到外頭的動靜,似是大夫來了,蘇歷忙強掙著聚攏心思,勉力用被角將淚拭干凈,把臉撇向床里去,不愿意讓人看到自己的神色。
一時王太醫走到床前,蘇歷只裝睡。蘇碭輕聲喚了一聲“爹”,不見回應,便小心的將父親的手拖出一只來,王太醫把了脈,又換了一只手。然后掀起被子來,王太醫隔著一層內衣輕輕點按腹部,只見腹部堅硬如鐵,又掀開內衣一看,身上已出現了幾塊紫斑,一身的肉瘦了個干凈。心內嘆息,面上還不肯流露出來,又安慰了幾句,方出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