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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還是準了張安平的辭職。還有一些反對新法的官員,也有辭職的,也有貶黜的。一時朝中人人自危,不敢言也。漸漸有人站出來表示支持新法,紛紛上書將反對者視為因循守舊,也有本來支持新法的官員,正常討論的言論也被誤傷,大量的人被蓋了“守舊派”的帽子,一律被污為思想陳腐。朝中漸漸分成了明晰的兩派,以呂卿儀、曾煊為首的支持新法的人中,有許多因此而平步青云,得到了職位上的提升。支持新法的人更多了。
這一日正輪到楊元修侍講,講完課后正要回禮部,走到資善堂前的時,卻一眼看到呂公濯往這邊來。呂公濯低著頭,快步走著,也不像有看路,倒似在想著什么事。
楊元修下了臺階,跨到他面前,伸手攔他,也不出聲。呂公濯覺到前面有人,也不抬頭看,只往旁邊讓開,繞過他,就要繼續往前走。
楊元修笑道:“呂大人,什么事這樣專注,連抬頭的功夫也沒有?”
呂公濯這才望見楊元修,道:“原來是楊大人。”
楊元修問道:“呂大人這是要往哪里去?”
呂公濯道:“往邇英殿去,見皇上。”
楊元修道:“我才從邇英殿回來,皇上現不在那里,講完課后,皇上到寶慈宮里請安去了。”又見呂公濯滿面肅容,正色道:“呂大人,是有何事要面見皇上?”
呂公濯拍拍左袖口,道:“袖中彈文,新寫的參本,王文甫不堪為相,奈何皇上受奸人蒙蔽。”
楊元修嘆道:“事以至此,再參也無益,又何苦在此時做這無謂之舉?”
呂公濯挑起劍眉。他是真正的劍眉星目,如今年已屆五十,劍眉已花,星目有濁,卻依稀仍有當年“呂公美”的遺風。只不過呂公濯人雖生得好,脾性卻烈,當年有人不小心在他面前說了“呂公美”這一雅號,被他一怒之下,把人家的一把胡子給燒了。他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呂家五代公卿,皆以忠直傳家,到了呂公濯這里,也不辱家風。
呂公濯挑眉道:“楊大人,你怎么竟也說這樣的話?王文甫在朝中所做所為,難道你不曾看到?偏擰固執,不通物情,把朝中弄得個烏煙瘴氣,驅逐反對之人,扶植同黨,喜聽佞言,惡聞直語,現在朝中哪還是能說話的地?這樣的人在宰輔之位,必使天下盡受其禍。”
楊元修道:“王文甫才登相位不久,新法才行,朝中之事也是因為政策不明所致,如今新法既行,且看后效再議不遲。”
呂公濯道:“滿朝文武雖多,然皇上與之朝夕謀議者,不過二三大臣而已,若所在位非人,將敗國事。王文甫偏執之性,在此時已盡現,此時不治,要更待何時?就像是一個人若得了心腹之疾,治療要越快越好,晚了只怕來不及,命將休矣,哪還能慢慢等著出更大的癥候呢。”
說著便辭了楊元修,仍往邇英殿去。
楊元修回了禮部,坐在書桌前,心里琢磨呂公濯的話。他本來欣賞王文甫,一直有意與他結交,但兩人來往幾次后,也發現王文甫脾氣有些古怪,又似孤僻又似倨傲,也似有禮也似總與人保持距離,反正別人走不進他的世界,他自己也不出來,叫人拿不準。自從王文甫主張的新法出來后,他雖覺得其中有些條例大有可商議處,但也認同舊體頗多積弊,因此也上了許多奏書,闡述自己對于新法的意見。卻發現王文甫好似鐵板一塊,石頭一個,水潑不進,全不接受任何建議,不與任何人作任何討論。那姿態,倒像是個斗士,又像是防衛過度,草木皆兵。私下里有人說他是“犟牛”,倒確有些像。
只是楊元修不愿相信,他不質疑王文甫的人品,也不質疑王文甫的學識,因此無法相信,一個人品學識俱美的人,真能狹隘偏執到不聽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