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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蘇歷去世。在家里停靈了七日,皇上賜了一百兩紋銀,一百匹素絹,派了兩艘船,用于送蘇歷的靈柩回鄉(xiāng)。蘇硯、蘇碭告假,回鄉(xiāng)遵禮三年。
這一日傍晚,章亭到蘇府上來,見蘇府里一色素凈,家什器物等都收拾妥當,一摞一摞的大箱子堆滿了偏廳,正堂上結(jié)著白花,焚著香燭。蘇硯正在堂前跪拜,后面跟著一位老仆,手里端著一只托盤,上面放了幾樣新鮮飯蔬,蘇硯起身,將盤上飯蔬恭敬的供上,才轉(zhuǎn)身看到章亭。章亭忙也上前為蘇歷上了香,磕了頭,然后退到后面,隨著蘇硯往飯廳里去。
兩人在飯廳里坐下,一時無話,都沉默了。
章亭因見蘇硯神色清寥,似比先前又蒼白了許多,便嘆道:“人生之事再想不到。”待要開口勸他減些悲傷等語,自己也覺得不過是句空話,又有何宜?便說道:“說起來你不會相信,你是我第一個朋友。我原先在家中,天天被我兄長們欺負,鄰居的孩子因懼怕他們,也都不與我玩。進京來參加會試,是我第一次離家這么久,這才有機會結(jié)交了你這樣的朋友,誰知偏又……”
章亭嘆了口氣,頓了頓道:“原本明天我怎么也要送一送的,只是明日要給太子上課,實在騰挪不開。我今日送你罷,只愿伯父安魂故里,愿你回鄉(xiāng)路上一帆風順,待回京時萬里青云。”說著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蘇硯聽到這話,知道章亭擔心他,如今朝中動蕩,三年之后還不知是個什么光景。其實章亭自己在朝中也不好過,因為他是蘇硯舉薦的。如今蘇硯與王文甫齟齬,他便也被王文甫視為蘇硯一黨,有意冷著。
章亭道:“朝中出的言官空缺一個都沒補,張機去中書省抗議,連張機也被貶了。御史臺的老人如今幾乎一個不剩。陳固走了后,修起居注不是出了個空嗎?你道王文甫推薦了誰?呂卿儀。”
蘇硯默默地聽著,也沒有什么表示。
章亭又道:“你不知道現(xiàn)在呂卿儀的氣派有多大,他本就有些目中無人了,現(xiàn)在還更甚。你記得當初殿試時嗎?那時我不過是不小心撞了他,你看見他那副高傲不理人的面孔。”
蘇硯道:“這話在這里說說就是了,你如今只好諸事不理,安心的做好太子師罷。”
章亭嘆道:“只好如此了。”
兩人又說了一番話,坐了坐,章亭便告辭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蘇府上便忙著搬運行李上馬車,要往汴河去搭船。十幾輛馬車裝載好,關(guān)上大門,一行人便走了。偌大的蘇府里只留下三、四個仆婦打掃看管。
天色水墨般陰陰的,一路上也沒什么人,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沙沙”的往前推著。大家也安靜的在馬車里坐著,沒有出一聲。空曠的街上,只有馬車的“咯噔”聲,和馬夫不時空中甩鞭的聲響。
吳伯坐在最前頭,每走到街口時,便往窗外拋出一把紙線,飄散在空中。有那早起的女人,站在街邊漱口的,遠遠見了,忙躲了進去。
走了有一個多時辰,到了西浮橋,河口上。眾人方下了車。
蘇蓮和史玉都來了,史夫人因近日悲慟過度又感了風寒,有些發(fā)熱,原要扎掙著來的,大家都不許她來。便讓葉媽媽和林伯過來了。
史玉穿著一身杏黃的衫子,整個人偎倚在蘇蓮身旁,早已哭成個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