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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珝點頭道:“卿所說亦有理,新法執行下去,也要看地方的如實反饋。只是此命若撤,朝中反對新法的折子仍會紛至沓來,連執行都很難執行。你們先下去,讓朕再想想吧。”
兩人便從紫宸殿出來,王文甫只氣得一臉鐵青,面部筋現,也不搭理蘇硯,獨自往前去。
蘇硯忙追上他,道:“老師。”
王文甫只不理他,一徑往前走。
卻正碰見曾允賢從夾道另一邊過來,與王文甫打了個照面,曾允賢忙向他打招呼,王文甫也不理,一徑地出去了。
曾允賢詫異,看到蘇硯,便問道:“王大人怎么了?”
蘇硯苦笑。
曾允賢弄不清何事,聳了聳肩,便往天章閣去了。
蘇硯立在那里,王文甫早已走遠,只一個鐵骨錚錚的背影在道路的盡頭。
王文甫一身的骨頭筋肉都是硬的,站在那里就是“梆梆”的,說話辦事都是“梆梆”的。風吹不進,水潑不進,連頭腦思維亦是硬梆梆。蘇硯早感到王文甫是一個聽不得別人意見的人,從上次他給自己看新法時,就已經感覺到了。
蘇硯無奈,心里想到,王文甫一向視他為自己人,今天這番話,恐怕在他心里被視作背叛,因此生氣,也可以理解。只是現在若去中書省找他,他必還在氣頭上,倘若爭執起來倒不像話。蘇硯想,只好待他回府后,再去府上拜見罷。
這天傍晚,蘇硯處理完公務,出了宮,想了想,回家胡亂吃過了飯,便往王文甫府上去。
進了門,管家洪全熱情的迎進了廳里,一面忙著上茶上果,一面吩咐人去請老爺,一面又笑道:“蘇公子,有些日子沒來了,上次說府上花園里結的好紅果子,我還為你備著呢。這是新鮮冰糖漬的。”
正說著話,那小廝回了來,探頭探腦的看了看,招手請洪全過去說話。
洪全啐道:“你又□□什么鬼?”走到門邊去,那小廝伏在他耳邊說了兩句,洪全聽了一臉的疑惑。說完了,那小廝便轉身走了。洪全便遲疑地走過來,向蘇硯道:“蘇公子,老爺現有事,正處理公務,您且略在這里等一等,我前去看看,若好了時過來知會您。”說著帶著一臉的困惑出去了。
蘇硯便坐在廳上,端起蓋碗來,他也不急,用那蓋子撥了兩下,一陣清郁的茶香盈鼻。茶是上好的湄潭雀舌,水也極甘醇,茶湯碧清碧清,尖細的葉片根根倒垂。蘇硯也不喝,只那樣看著,翠綠的葉片在茶湯的浸泡中,緩慢舒展,葉片旁較濃的湯色,緩緩向杯子深處暈開,細細的白霧蒸騰上來。蘇硯蓋上蓋子,放到一邊。
廳上多了一扇屏風,繡的是仕女池旁撫琴圖,針法極細膩,構圖亦美,旁邊鐫了一行詩,蘇硯待要看去。一時又聽見門外腳步聲,便站了起來,卻聽見管家的聲音趕過來道:“小姐,蘇公子在里面。”
一聲女子的輕呼“啊”,稍停了片刻,便往別處去了。
蘇硯長吸一口氣,這時才覺得剛才心都提起來了,四處走了一圈,也沒去看那屏風,便又坐了回去。
一直到了戌時,才見管家過來,請蘇硯到書房里去。
王文甫正站在書房內,盯著蘇硯進來,明顯還在生氣,待洪全出去后,便道:“諫議大夫,向來是宰相之口,你倒好,竟然公然與宰相相斥。”
蘇硯忙道:“老師,我不是公然與你相對。只因我原是諫官,這也是我的職責。老師一心行新法,但這新法要實行,也必要用人。張安平等雖對新法有微詞,但第一他們也都是履踐職責,第二他們也皆是飽學有能之士,又是朝中老臣,實行新法也要用他們才可靠。再則,雖然以老師的才能,也或有想不到的地方,在朝中討論商議,也是必要之事。如今單為了意見不合,走的走、退的退,致使朝中無人,豈不是因小失大?老師自然不是只為自身名譽的人,必是一心要為國家考慮,也正因如此,為了大局,有時也必要忍受些挑戰和討論。”
王文甫道:“先皇時也曾想變法度,為什么沒能成功?”王文甫問著蘇硯,也不待他答,便自說道:“就是因為朝中反對。言官,什么叫言官,耍嘴皮子不負責,這個就是言官。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畫一幅畫難,挑刺容易;寫一本書難,挑刺容易;你讓他們去為國家大事著想,想想看現在面臨的什么處境,你讓他們去想啊?挑刺容易。”
王文甫把桌一拍,怒道:“文人不成事,和稀泥,鉆死書,腦子一根筋。”
蘇硯聽到“腦子一根筋”時,倒有些想笑,心道,大約互相都覺得對方腦子一根筋罷。又在心里嘆道,王文甫心里只怕新法受阻,拼了命地護著,此時大概是誰來反對就當誰是敵人,也無法冷靜的討論了,只是怕這樣下去,把朝中大臣都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反而對于新法的實行不是一件好事。心里這樣想著,卻也不知道再怎么勸他。
王文甫仍在氣著,又說蘇硯,又說張安平等,大大數落了一通。蘇硯只好聽著,略略勸了幾句,告辭了出來。
彼時夜已深了,天上點點繁星,今天沒有月亮,風有些涼。蘇硯上了一架小車,這車有些舊,也不知是路,還是車輪子,總有些“咯噔咯噔”的,涼意四面八方的灌進來,小車篷子仿似沒有似的,蘇硯心里淡淡的,有些事,確實挺無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