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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好看。”奴仆覺得女子的聲音仿佛在他的心上撓了幾下。楓葉當然好看，艷紅透染層林。

“那——你愿意把它送給我嗎？”

女子伸出手，一截素白的手腕露出袖口，攤開的掌心上擱著一片彤紅的楓葉，修長的手指在昏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白皙嫩滑。奴仆忙不迭的地點頭：“給你，都給你。我的都是你的。”他話音剛落，女子忽然裂開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陰云四合，忽而驚雷大作。

奴仆一愣，緊接著感到胸膛一陣絞痛。他跌倒在地，整個人痛得蜷縮成一團，雙手捂胸，卻摸到一片濃稠。天邊又有一道閃電劈落，灼灼光亮，照明了女子的手中物。哪有什么霜葉紅楓，她手握的分明是一顆滾燙的人心！

“啊——”

一聲哀嚎隨瑟瑟寒風穿庭而過，問荊嗅到了風中的血腥味。他微微一挑眉，故意嘆息道：“江月的法術退步了？連自家結(jié)界都能被輕易打破？”

“只怕不是從外邊打破的。”小星淡然地攏了一把發(fā)髻，方才的風大，將她發(fā)髻上斜插的一串花穗吹歪了。

亭外忽有歌聲響起，斷斷續(xù)續(xù)，聽得不甚清晰。空氣中的血腥味也愈發(fā)濃重起來。突然，一截手臂從亭外的地面伸出，緊接著兩根、三根、無數(shù)截慘白的手臂破土而出，留著膿的、爬滿蛆的、腐皮連著枯骨的……手臂在空中毫無目的地揮舞，指爪張開合攏胡亂抓撓，四周響起高高低低的陰惻惻的詭笑聲，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鼻而來。

為小星他們奉上茶水的婢女，隔著欄桿，差點被一只表皮潰爛長蛆的手抓住裙角，“哐嚓”一聲砸了托盤，跌倒在地。

“娘子，娘，娘子……”受驚的婢女哪里顧得上什么主仆有別，緊緊蜷起雙膝，跌跌撞撞爬到小星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腿，全身瑟瑟發(fā)抖，上下嘴唇磕碰得厲害，連話都說不利索。

其實，亭子里面并沒有遭到入侵。從土壤伸出來的手臂握住欄桿瘋狂地搖晃，卻都無法打破籠罩著亭子的這層結(jié)界。亭內(nèi)除卻驚恐得縮成一團的婢女，小星和問荊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

亭外的歌聲越來越近，所唱的內(nèi)容也越來越清晰：“……予美亡此，誰與？獨旦？夏之日，冬之夜……”

葛生蒙楚，蘞蔓于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于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后，歸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后，歸于其室。

一曲《葛生》，道不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相思情。不怕命運顛沛流離，不怕一生平淡如水，最怕的是，明明情分還在，而人已走遠。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問荊仔細聽了一陣，拍手稱好：“這曲子有意思。好一個生同行，死同穴。”

小星俯身輕拍著婢女的后背，細聲說些安慰的話，冷不丁注意到問荊看向自己的視線。她有些難以置信：“不是吧？哥，你打算讓我去解決？我才大病初愈。”

問荊理所當然地點頭：“我知道呀，可我就只是一個看病的。”

小星莞爾，笑容如春風拂面：“可我也只是一個算命的。”

這邊正互相推托著，亭外突然有一道身影閃過，如矢離弓弦，撲向出現(xiàn)在花/徑的擎?zhèn)闳恕Ｐ⌒嵌ňσ豢矗侨说逅{衫子流蘇髻，手持一柄唐刀，除了和玲還能是誰？

紅裙女子微微抬高了傘面，嘴角殘留一處未舔舐干凈的血漬，猩紅色的唇越發(fā)妖艷得刺眼。她咧嘴一笑，沒擎?zhèn)愕哪侵皇治逯笍堥_，有五道紅光垂地，瞬間，地面開裂，泥土翻騰，肢體不全的腐爛尸體和白骨披戴殘破的盔甲，沿著土地裂縫爭先恐后推擠著爬出地面。鬼哭詭笑，惡臭熏天。

和玲全然不懼眼前的腐尸枯骨，長刀出鞘，鋒光似月照明鏡。她的刀術十足十地承襲了柔桑的用刀特點，狠厲漂亮，看似瀟灑飄逸，實際上步步殺招，招招致命。圍攻她的腐尸枯骨，一時竟像被砍瓜剁藕一般。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好刀法。”問荊在亭內(nèi)懶懶散散地坐著，半截身子斜靠在桌幾上，看戲般點評道，“這姑娘悟性不低。”

小星在他身后站起來，眼眸隨著和玲的動作移動，聽見問荊的點評后，她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學得不錯，但火候還不夠。”

學武從來都是要勤學苦練，悟性固然重要，但時間與實戰(zhàn)經(jīng)驗更是缺一不可。而這兩點恰恰是和玲最欠缺的。

就在小星與問荊說話間，和玲擺脫了腐尸枯骨的糾纏，手握唐刀，割裂蕭瑟秋風，向紅裙女子劈去。

女子不慌不忙將黑傘前傾，以傘為盾。傘尖與鋒刃相抵，磕鐺一聲，竟有火星迸出。這看似軟綿的一抵竟生生將唐刀的刃身震裂。和玲心中大驚，又感到握刀的虎口滋滋刺痛，眼角余光一瞥，發(fā)現(xiàn)虎口裂開一道口子，整只手鮮血淋漓。

生死交鋒最忌諱心存猶疑，更何況和玲的武藝水平根本不能與紅裙女子相比。和玲邊揮刀邊后退，毫無招架之力，只能強打起精神硬撐著。她想著管彤早在小星蘇醒之后而離開，而現(xiàn)在的小星和問荊一個是大病初愈的算卦師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醫(yī)生，如果自己都敗了，他倆該怎么辦？偌大的江府要怎么辦？

即便只是萍水相逢，但再也無法與曾經(jīng)交談過的人說上話，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非常悲傷的事情。

紅裙女子以傘為進攻的兇器，她并未梳髻，披散了一頭及腰長發(fā)。傘動如疾風，竟讓人無法看清她的全部面目。她似乎沒有將和玲殺死的打算，反而像貓戲老鼠一樣，讓早已失了路數(shù)的和玲狼狽不堪。

隨一聲金屬碰撞聲響，唐刀的刃身被截斷。和玲一愣。這把唐刀是柔桑讓她自己挑的，刀柄錯鏤金環(huán)，飾龜蛇鱗紋，刀身锃亮如霜。然而，柔桑斷言它并不是屬于和玲。

“屬于你的不在這里。”被譽為百刃君的女子坦言。

恐怕是等不到那把屬于自己的兵器了吧。和玲認命地閉上了眼。

“和玲！”

在小星的一聲疾呼中，紅裙女子的黑傘傘尖筆直刺向了她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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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小課堂：

1、問荊開給小星的湯藥方子，出自孫思邈的《千金方》所載的《生地黃煎主熱方》

2、安樂先生，即是北宋邵雍。這句話出自《邵氏聞見錄·卷二十》

3、“最苦是世間所謂聰明之人卻去推演其說。”這句話出自《朱子語類·卷四十七·論語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