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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蓬山天外遠,曉起開簾,重見芙蓉面。
——(清)陳廷焯
一道閃電明晃晃劈下來,剎那間,夜空亮如白晝,驚雷滾滾如若天崩地裂。和玲感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向后拽去。這一下用了不小力氣。和玲慣性地連連后退幾步,同時猛地睜開了眼。
眼前寒光閃過,一柄五寸匕首破空而出,鋒光似白練,挑開了傘尖,“鐺!”一聲金鐵相擊。
疾風迅雷,殺氣漫天掩地。
小星手持匕首,腕間輕旋,橫檔在紅裙女子的面前。她回眸掃了和玲一眼:“回亭子里。”
這一眼褪去了所有的溫婉柔和,寒涼徹骨。
和玲突然感到一股涼意躥上脊背,在腦袋里炸開。她習慣了小星的恬靜溫良,幾乎忘記她也曾是一名罕車。
畢宿有八星,曰罕車,為邊兵,主弋獵。
小星的身法不同于柔桑的飄逸灑脫,她步法詭異,速度迅猛,身隨匕走,短短五寸薄刃在她的操控下,如燕山冬雪挾北風流溯,似颯颯流星氣吞虹霓。
她不做任何防守,只是進攻。
匕首薄短,按理說,對抗刀劍這類身型較長的兵器,會顯得靈活有余而威力不足,本就是作為輔助兵器而盛行于世。然而,這把匕首在小星手中卻不顯絲毫怯意,刃身映照雷光,每出一招,鋒光割出一片氣浪。
和玲在亭子里看得目瞪口呆,她從未見過這幅模樣的小星,暴戾得令人心驚,與平日里溫文淡雅的形象天壤之別。
“被嚇到了?”問荊站在一側,袖手問道。
和玲扭頭看他。
問荊直著嗓子朝亭外喊一聲:“好!這招用得妙極了。”才慢悠悠地瞇起眼睛,感嘆一聲:“現在的持衡人都太年輕了。我先提個問題,”他語調輕松,“世界第一高峰是哪一座?”
和玲一愣,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婢女。問荊不在意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作答。
“珠穆朗瑪峰。”
“第二高峰呢?”
和玲頓時語塞。
問荊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你們只知道江月擅術、柔桑擅武,卻不知道小星的武技從來只在柔桑一人之下。”
“如今的持衡人武藝多為柔桑所教導,唯有小星是云遠親授。她手中的那把匕首也是云遠送的,名曰芙蓉面。”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芙蓉面,是嬌嫩的一朵花,是明艷的一張面妝,也是奪人性命的一把利刃。花和女人,都是可風情、可曼麗、可艷情綻放,然而一旦染了血開了刃,狠戾猶摧枯拉朽之勢,刻骨嚼齦,能剜一顆心,也可屠一座城。
女人如花。
亭子外,持傘的紅裙女子因為小星的攻擊,一路倒退,毫無方才與和玲打斗的氣勢。實際上,女子期間踉蹌了許多次,若不是小星對她露出的破綻熟視無睹,早早就一擊斃命。
和玲不解小星的做法,問荊提醒道:“你沒發現,她是在重復你剛才的路徑嗎?”
和玲這才發覺,剛剛紅裙女子如貓戲老鼠般耍弄自己一路走來的路,如今被小星逼著倒退回去。問荊笑著搖了搖頭:“小孩子脾性。”
他話音剛落,女子一腳踩落在方才與和玲交鋒的最初位置。小星眼神一冽,收了為和玲出氣的嬉戲心性,手中的匕首裹挾著氣浪,一瞬間刺穿女子用以為盾的傘面,筆直刺入女子的胸膛。
五寸斬妖邪,能開頃刻花。
然而,隨這一刺,小星皺起眉頭。她沒有感受到沒有肋骨堅硬的阻擋,也沒有肌肉的緊致觸感,柔柔的一團,倒像是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女子披散著的頭發突然暴長,與此同時,胸膛里鉆出無數黑發,順著被小星刺出的傷口涌動,想要纏繞住她的手。
小星暗道一聲不好,抽身急退,步下躡風,向后彈跳開,轉身朝亭子的方向跑去。紅裙女子像是一團毛球,源源不斷往外抽絲。發絲仿佛有自己的意識,朝小星奔跑的方向飛快涌動。
和玲在亭內看得著急,也清楚如果自己現在貿然沖出去,只會惹小星分心而幫倒忙。她緊緊攥著衣裙,焦急地看向問荊。不想,問荊可能是覺得站累了,悠哉地坐到凳子上,老神在在地安慰她:“別怕。”
正當發絲將將攀住小星的腳踝一剎那,小星霍然回身,袖底寒光一閃,飛出五枚箭釘,射向已變得毫無人形的紅裙女子。她單手掐訣:“東震西兌,南離北坎。開天門,閉地戶。留人門,塞鬼路。上不通風過,下不容水流。大魔神祟,風刀斬頭。人來無蹤,鬼來迷路。”
“謹請東方甲乙木,十萬天丁鎖天軸;
南方丙丁火,十萬天丁齊降赴;
西方庚辛金,十萬天丁盡降臨;
北方壬癸水,十萬天丁食惡鬼;
中央戊巳土,十萬天丁齊衛護。急急如律令。”
咒語畢,分別釘在頭頂、雙手、雙腳位置的箭釘散發出縷縷銀光,互相連接成網。毛球在束縛中低吼掙扎,周身翻涌出黑色霧氣,發絲暫停了生長蠕動,連同突出地面的腐尸手臂都像被定住一樣,停止了舞動。
“轟隆——”
驚雷聲響,閃電自天際劈落地面,此起彼伏。雷電鋪天蓋地,仿佛天將崩地將裂,如同末世來臨一般。隨一聲巨響,一道火雷落下,炸燃了毛球,發絲、手臂、枯骨腐尸全部燃燒起來。偌大的江府花園一瞬間恍若陷入火海。
“不要怕。”小星疾走幾步,躲進亭子,先是伸手拍了拍和玲的胳膊,安慰道。正當她俯身想跟婢女說些安撫的話,突然喉嚨一陣腥味,“哇”一聲嘔出一口鮮血,全身散了骨架似地癱倒在地,隨即眼前一黑。
秋陽初升,薄疏的晨霧漸漸被輕風吹散。江府后花園的地上覆了一層厚厚的落葉,紅黃交疊。府里的仆人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揮著竹帚掃開路徑上的葉子。
昨天,他們聽了一個晚上的雷聲,卻因為發困得厲害而無人起得了床。唯一一個出了房門的婢女,是在亭子里被人叫醒的,據她說可能是亭里的石凳太過寒涼的緣故,她足足做了一個晚上的噩夢。
奴仆門說說笑笑,并沒有將婢女描述的夢境放在心上,連她自己也自嘲竟在夢中抱了娘子的大腿,之后急急忙忙地回到后廚幫手。
說笑聲漸遠,一條青蛇攀附在枝梢,吐著信子,轉過頭,飛快地穿梭過枝椏與樹葉,消失在樹影中。
晨光和熙。
小星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江月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床榻一側,低頭對著握在手中的香囊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