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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寒未起,霜葉滿階紅。
——(唐)白居易
問荊最怕見到小星受傷。
大抵因為她是他成為醫生后的第一個病人。是的,早在問荊穿越之前,他們就認識了,地點是醫院。
據說人與人交往的第一印象效應是最持久的。問荊不會忘記,那年秋天的一個夜晚,一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女孩被救護車送來醫院,一路跟來的男孩被攔在手術室外時幾近失控地吼道:“求求你們,救救她!”
“求你們了!救救她!救救她……”
男孩跌坐在地,抱頭大哭,衣服的前襟是血液染透了的銹紅色。
他叫秦洋,送進手術室的女孩叫楊晴。
女孩之所以受傷,是為了救一個亂闖馬路的孩子。這是一個非常老套的舍己救人的故事,只不過結局并不美好。孩子的家長沒有露面,甚至在媒體將事情曝光,面對眾人的指責的時候,都沒有任何的表示。
許多人為女孩感到不值,包括醫院里閱人無數的醫生和護士們都為她的遭遇唏噓不已。好在,女孩醒來后并沒有因為對方的態度而怨天尤人。她對每個人都是笑臉相迎,溫柔的笑靨和染著暖意的眼眸能將每個來探望她的人的心底那點小陰暗驅散殆盡。
問荊知道,她的術后反應其實很嚴重。有一次夜里查房,他發現她在病床上疼得縮成了一團。他實在看不下去,給開了鎮痛泵。女孩乖巧地點了點頭,輕聲細語地對他和護士說一聲“謝謝”。那雙微微笑彎的眼,即使在忍痛的時候,依舊清澈得仿佛里面盛了月光。
楊晴出院的那天,問荊忍不住問她:“后悔嗎?”
女孩想了一會兒,噗嗤笑出聲:“我并沒缺胳膊少腿的,之前檢查也顯示全部的指標都恢復正常。沒有需要后悔的事呀。”秦洋站在病床一側幫小女友收拾衣物。他的眼睛其實生得好看,只是眼神總是冷的,唯當看向女友的時候,眼眸深處才泛起暖意。
楊晴眨了眨眼睛,揚起腦袋直視問荊,真誠地說道:“我并不是為了得到他們的道謝而去救人的。”
問荊愣住。
他走出病房,走在醫院的走廊上,那晚的月正好,月光瀉下來,像是銀霜鋪落。忽然,他聽見空氣中有灰塵柔軟地陷落。
彼時的他正因為工作上遇到的某些事情而動搖。一直以來,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志向,甚至以能成為一名醫生而驕傲。他挨過本碩博八年連讀的煎熬,忍受住異鄉求學的辛酸,可如今來自病患的猜疑、無理取鬧,來自媒體的煽風點火,都讓他筋疲力盡。
可就在這種時候,有人告訴他,救人本就不是為了得到報答才去做的。問荊忽然很想自嘲,居然一時看不透呀:治病救人包括做其他的事情,之所以要一直堅持下去,是因為所有的委屈加起來都抵不過對信念的執著吧。
后來,他意外穿越,成為了一名罕車。當他被云遠請去為一名新晉的持衡人療傷的時候,發現傷患還是那個女孩,她的身后依舊站著那個冷著一張臉的男孩。問荊掐著手指數了數分別的時間,故意搖頭感嘆道:“原來——你倆還沒分手哩。”他刻意拉長了說話的速度,尾音上揚帶著點輕浮的意味。
果不其然,惹來男孩的怒瞪和女孩掩嘴一笑。
“不要再受傷了。”他勸小星,頗有些苦口婆心。
小星一如那年的秋夜乖巧地點頭,答應他“記住了。”
許多年后,問荊每每回想起她的承諾都會情不自禁苦笑一聲,她哪里記得住。
“把藥喝了。”
問荊袖手斜倚著欄桿,沖小星所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婢女將一碗湯藥端給她。他現在的身份是小星的親哥哥。在小星昏迷了三年的時間里,他多次應江月的邀請來看診,加上既是親大哥又是醫生,所以府里的奴仆對他并不防備,甚至比起與和玲、管彤相處起來,更加熟絡一些。
小星是幾天前才清醒的,距離倒地昏迷那天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她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湯藥和婢女遠去的背影,伸手將藥碗推離得遠遠的。小星抬眼看向問荊:“哥,你知道的,藥對我而言并沒有用。”她一直喊他哥哥,也真的把問荊當做自己的親哥哥一樣尊敬。
問荊哼了一聲,順手從一旁的花圃里捻了一條長葉草,放進嘴里叼著:“我當然知道。但如果我不給你開藥,和玲管彤還有你那個護犢子的月郎可不會放過我。”
他忿忿道:“江月那小崽子辦什么事呢,現在還不回來?”
問荊長得清秀,五官在所有男性持衡人里最是細眉細眼的,還帶點陰柔的美感。偏生他的脾氣和長相相反,平日里看著懶散不拘,實際上一點就著,暴躁得很。
小星反而勸慰他:“有明光跟著,他不會有事的,估計事情比較棘手吧。”
問荊一撇嘴:“誰關心他有沒有事,我是著急他沒回來照顧你。”他用手指叩了叩桌面,示意小星趁熱把藥喝了:“我知道對你沒用。不過,這劑湯藥里有生地黃汁、生地骨皮、知母、石膏這些藥材,甘寒生津,清熱養陰。喝下去沒啥壞處。”
小星只能認命地端起碗,嗅嗅苦澀的藥味,調笑道:“哥,你這西醫轉中醫,轉變得無縫對接嘛。”
問荊橫了她一眼:“你還擅推演之術呢,連自己什么時候會受這么重的傷都算不出?”話一出口,他立馬后悔了。小星倒沒在意,捏著鼻子將湯藥一口氣喝完了。
一道夕陽斜進亭子,暮靄蒙蒙,花影深沉。小星坐直了身子,溫文地望著問荊:“若天命,已知之矣。世俗所謂之命,則不知也。”
這是她的師父安樂先生說過的一句話。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病情重篤。面對好友質問為何不為自身占一卦問兇吉時,他如是說。
小星揚起臉,沖問荊一笑,夕暉勾勒出她眉眼,笑容比太陽還要溫暖干凈。
“哥,的確,觀天之化,能推演萬事之類。但不代表連喝茶配什么碗,出門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要起課卜問。我可以斗膽窺探天命天機,但也清楚,有一些事可為可不為。”
“最苦是世間所謂聰明之人卻去推演其說。”
問荊嘴里叼著根長葉草,盯著小星那張清麗素凈的臉,片刻,忽然輕輕笑出聲,正色拱手行禮:“是我淺薄了。”他放松了身子,重新懶散地斜倚在柱子上,用低到不能再低的音量說道:“我現在有些可憐江月那小崽子。”
小星沒聽清他后面的話,剛要發問,卻有寂寂冷風掃過庭院,寒意暗送。她與問荊不禁都打了個寒顫,兩人俱是一愣,對視了一眼后同時皺緊了眉頭。天色將晚,這陣陰風來得不尋常。
江府的后花園里前段時間新移栽了一株紅楓。樹干挺拔粗壯,紅葉千枝復萬枝,流丹似火,燃燒在寒意漸濃的秋風里。一個負責打理園藝的奴仆提著盛滿水的木桶,嘴里哼一支鄉間小調,搖搖晃晃地走在叢間蔭下。
忽然,他停下腳步,抬起一只胳膊,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紅楓樹下站立了一個撐一把黑傘的紅衣女子。原本背對著他的女子施施然轉過身,微微傾身施禮,口吐一團柔柔和氣:“郎君。”聲若稚貓。她身著緋紅色窄袖長衫,下襯一條團花錦裙。手中的傘撐得極低,遮擋住她上半邊臉,只露出一張猩紅色的櫻桃唇與嘴角兩點黑色面靨。
奴仆原本還在想這娘子是誰,怎會突然出現在花園,后來那聲極為柔媚的“郎君”仿佛是藤蔓鉆進了他的胸膛,揪住他的心尖不放。奴仆失了心智般,丟掉手中的木桶,一步一步走近女子。
“我美嗎?”
“美,美。”明明只瞧見半邊臉,奴仆卻覺得眼前人堪比說書人口中描述的西子太真。
“紅葉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