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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yuǎn)知何處。
——(宋)晏殊
夏羽恬與沈七娘見過幾次面。
她和孫玲剛穿越過來不久的時候,靈雨為了讓她們能更快地適應(yīng)唐朝的生活,安排她們到繁霜的樊川別業(yè)里學(xué)習(xí)女紅和女德。夏羽恬在那里第一次見到了沈七娘。
那天夏羽恬無端端醒得早,翻來覆去無論怎么變換姿勢都睡不著。她察覺到室外天光漸亮,瞥一眼熟睡中的孫玲,頓時起了玩心。于是也不讓仆人伺候,自己隨意收拾了一下,跑出去感受盛唐時期長安南郊的清晨。
晨霧籠罩著大地,輕輕柔柔的,仿佛是天上往人間降下了一片薄紗。初升的太陽還未散發(fā)出耀眼的光芒,只是圓圓的、紅彤彤的懸掛在空中。霧里的花、樹和建筑都變得迷離朦朧,一如畫在扇屏上的丹青。夏羽恬帶著一身微涼的水汽,在薄霧里穿行,就像置身于幻麗的海市蜃樓。正當(dāng)她輕車熟路地走過迂回曲折的回廊時,忽然聽到了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低低的呵斥。
呵斥聲不大,但在如此寂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清晰。夏羽恬提起裙角,躡手躡腳地向發(fā)聲源走去,借著一叢芭蕉寬大葉子的遮擋,看見一位身著盛裝的女子跪在了繁霜的面前。
一直低著頭,掩面啜泣。夏羽恬無法看到她的長相,只聽見繁霜冷冷地說了一句:“你什么都做不了。”態(tài)度倨傲且不屑。
“你又能做什么?”
女子猛地抬起頭看向繁霜。夏羽恬在看清她長相的時候,心里隨著一顫。美人流淚,猶似梨花一枝春帶雨,又如雨打芍藥綽約一枝紅怨。如此精致的人兒,即使妝容半殘,烏發(fā)微墮,都沒有損毀她的一絲半毫的美。
繁霜那天穿著一襲男裝,繃著身子站得筆直。她輕輕地重復(fù)了一遍女子質(zhì)問她的話:“我又能做什么?”
因為繁霜是背對著的,所以夏羽恬看不到她的表情。然而夏羽恬卻覺得繁霜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背影很孤獨(dú),孤獨(dú)得像一條深冬的北方河流。冰封的水面平靜無垢,冰層之下暗流涌動。
第二次相遇是在晉昌坊的慈恩寺里。那天正值寺院戲場有表演,平日里清靜莊嚴(yán)的佛門凈地變得喧鬧擁擠。臺樓上優(yōu)伶樂工且歌且舞,盡情娛樂。散樂百戲的花樣層出不窮,舞輪伎、擲倒伎、高縆伎等等令人眼花繚亂,嘆為觀止。夏羽恬陪靈雨與杜夫人隔著行障看了一段時間。臺上的表演在大唐子民看來實(shí)在是精彩絕倫,但對于穿越過去的夏羽恬看而言卻無聊單調(diào)了些許。她有些坐不住,于是借口身子不舒服要先行離開。靈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無奈臺樓上的吞劍伎表演到最驚險的時候,她被杜夫人親親熱熱地拉著手,一時間脫不開身,只能指派了幾名奴仆跟緊。
寺廟里早已為韋杜兩家夫人備好了廂房,夏羽恬在里面呆了一會,聽到門外隱約響起一陣輕微爭執(zhí)聲。她還不習(xí)慣使喚奴仆,于是自己起身拉開門,走出去瞧瞧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站在夏羽恬身后女仆原本垂手站立著,方才她動作晚了半拍竟是素衣娘子自己開門,讓她覺得分外不安,此時急急忙忙跟著走出廂房。
說是起了爭執(zhí),其實(shí)是韋府一位上了年紀(jì)的奴仆跟人說話的響動大了些。她一臉為難的神情,跟一名被她身形遮擋了的女子說道:“我家娘子不在這兒。就算她在,也是不會見你的。”
范陽盧氏家族在魏晉時期便是四姓高門之一,家世顯赫,傾動權(quán)貴,向來恃其族望,矜貴倨傲。靈雨下嫁并非五姓七望之一的韋家已是例外,惹得山東士族議論紛紛,但到底是金貴的身份,怎肯輕易面見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奴仆嘆了口氣說道:“小娘子還是回去吧。”
夏羽恬此刻閑得無事,好奇地迎上前,靠近了才發(fā)現(xiàn),堅持要見靈雨的人竟是她上次在繁霜的別業(yè)里見到的那位美人。美人今天穿了胭脂色描金團(tuán)花長裙,肩搭一條藏青色點(diǎn)花披帛,站在荷池前,倚闌輕盈。她看見夏羽恬的時候,眼睛瞬間一亮,隨后頷首垂下眼簾,畢恭畢敬地施禮:“盧夫人。”真真是媚欺桃李色,嬌奪綺羅風(fēng)。
夏羽恬失笑:“盧夫人,是我表姐。”她差點(diǎn)忘了自己是靈雨表親的身份,打了個磕巴繼續(xù)說道,“你找她有何事?”
女子態(tài)度恭敬地低著頭:“不,我找的正是你。”那日她在繁霜的樊川別業(yè)里察覺到有個女孩躲在芭蕉后頭。她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只是知道繁霜與韋少卿夫人來往得密切,于是尋著盧夫人的行蹤找來。女子說話的語氣帶著些微的惶恐和試探:“懇請單獨(dú)一談。”
夏羽恬點(diǎn)點(diǎn)頭,抬手示意女子一同進(jìn)入廂房,誰知被奴仆們攔住。她不解地皺緊眉頭,卻看到女子抬眼嫣然一笑:“我是沈七娘。”
沈七娘,平康坊最有名的花/魁。濃麗獨(dú)將□□殿,百擲千金,難見美人面。
沈七娘深知自己與眼前的女子身份有別,面對奴仆們的阻攔不再堅持。她抬起手臂,伸出纖纖玉手取下發(fā)髻間的一支步搖,遞到夏羽恬的跟前。夏羽恬一愣,隱約明了沈七娘的用意,于是轉(zhuǎn)過身讓幾個奴仆站到遠(yuǎn)一些的地方。今天跟在夏羽恬身邊的幾個仆人都是平日里跟她處得好的,何況哪家小娘子沒有自己的秘密呢。于是奴仆幾個相互使了眼色,悉數(shù)離開,站到了距離廂房較遠(yuǎn)的地方,幫忙把風(fēng)。
據(jù)說繁霜在樊川別業(yè)的附近修了座蘭若,為了慶賀還請了花勾到臺上表演。沈七娘希望可以幫她把步搖帶進(jìn)寺廟里。
“求求你了。”
夏羽恬接過這支做工精細(xì)別致的金步搖,手指細(xì)細(xì)地摩挲著它上面精心雕刻出來的紋路。步搖的釵頭是造型流暢優(yōu)美的卷曲枝莖,點(diǎn)綴在金枝玉葉間的顆顆紅豆由紅珊瑚琢磨而成,紅豆成串,垂絳滴流蘇。她忽然想起丹若娘,想起此刻插在自己發(fā)髻上的金步搖式微,心中莫名泛起一陣酸楚。她還記得那個霧氣朦朧的清晨,繁霜站在這個傾國傾城美貌的女子面前,冰冷輕蔑地說“你什么都做不了”。
夏羽恬此刻的心軟得一塌糊涂,眼前的沈七娘恐怕只是一個愛上了僧人的風(fēng)塵女子,繁霜姐姐未免太過刻薄了。
于是,她攥緊了紅豆金步搖的柄梗,答應(yīng)道:“好,我?guī)湍恪!?
那時的夏羽恬從未想過自己的一次自以為善意的舉動,使得1個多月內(nèi)近十位穿越者死于非命,還有一位街使因遭到怪獸襲擊而死。
夏羽恬此前什么都不知道。靈雨將她和孫玲保護(hù)得很好,直到瑗兒孤身出現(xiàn)在夏羽恬的面前,將死去的穿越者的名字一一念出來。夏羽恬瞪圓了雙眼,大腦轟地一聲空白成了一片。她張了張唇,發(fā)現(xiàn)自己的嘴巴發(fā)干,干到幾乎無法發(fā)出聲音。
瑗兒自始自終都是冷著一張臉,一字一頓地念,絲毫沒有顧及夏羽恬慘白的臉色和震驚的表情。她是典型的西域民族的長相,一雙深邃的眼如死海般從未有過情緒起伏,她盯著夏羽恬,她開口,為死亡名單添上了新名字:“沈七娘。”
瑗兒親眼目睹了她的死,因為當(dāng)時繁霜也在場,因為繁霜是兇手。
崔三公子為沈七娘置辦的宅園火光四起,奴仆四處奔跑、無望地哀嚎,濃煙彌漫恍若阿鼻地獄一般。烈焰之中,繁霜身穿墨綠色男裝,手握橫刀,眼神空洞。火海里出現(xiàn)了一個如山般高大的影子。曾與單不先交手的怪獸邁著巨大的步伐尋找火場的缺口。他細(xì)心地將沈七娘護(hù)在身后,即使周身毛發(fā)都被火燎傷,毛茸茸的手掌堅定地握著一支紅豆金步搖。
繁霜漠然地看著它,看著怪獸看向沈七娘時的眼神清明而癡情,保護(hù)沈七娘的動作溫柔而堅定。不見狂躁,不見不安。
火越燒越旺,繁霜將手搭在橫刀的刀把上,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怪獸后退了幾步,突然張開血盆大口向繁霜嘶號咆哮。聲音似驚雷。它準(zhǔn)備攻擊她,準(zhǔn)備為了身后的風(fēng)塵女子攻擊她。
繁霜的目光不屑落在沈七娘身上,她看著怪獸手中的金步搖,紅珊瑚琢成的紅豆流蘇隨動作晃動,像點(diǎn)點(diǎn)血淚拋灑。
橫刀出鞘,煞氣四溢。
瑗兒來不及阻止,甚至來不及眨眼,一剎那,刀鋒刺入怪獸的胸膛。伴隨著沈七娘的尖叫,怪獸一聲怒吼,卻忍痛沒有用爪揮開繁霜。它步伐不穩(wěn),右腳后撤了一步,拼命站穩(wěn)。它聽到繁霜在說話,語氣還是像平時一樣淡淡的。
她說:“你只知道紅豆最相思,卻不知海棠開后心如碎。”
繁霜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起來。
“也對,你的確不知道。”
她向來不愛笑,如有需要也是若有似無一抹輕淺而已。如今置身焰火一展笑靨,竟似天際墮落的璀璨流星,亮過周天星辰,黯淡滿園春花。
繁霜從奄奄一息的怪獸的心臟拔出橫刀,一步一步逼近因為害怕而顫抖得無法站立的沈七娘。中了致命傷的怪獸拼著最后一口氣撲向她。繁霜連回頭都沒有,翻身于半空,揮刀而下,劈斷了它的喉嚨。
一時間血花飛濺,灑落火海。
繁霜的眼眸變得空洞且瘋狂,她看著在地上匍匐掙扎的沈七娘,涂抹猩紅的嘴唇笑開,咧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她不再是那個泰山崩于前而不動的罕車繁霜,她已成修羅場上嗜血成狂的羅剎。
瑗兒是來帶夏羽恬走的,她趕在繁霜到來之前。這個看上去尚顯稚嫩的女童,用著尖銳的嗓音說道:“你做了錯事,自然要受罰。但是,即便法/度的審判結(jié)果與私/刑的下場一致,罪/人所受的懲罰也只能由法/度來定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