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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夢醒來么?
——(清)譚嗣同
炎夏無風,驕陽熏烤下的枝葉都慵懶地低垂,蟬鳴失了清風相伴,愈發聒噪起來。唯獨幾叢青碧色的石竹,倚在池畔,借著潺潺水聲,依舊滲出幾許涼意。竹蔭下,繁霜低頭品茗,身后站著的女仆拿著一把文雀繡圖八角團扇慢慢地為她扇風。夏羽恬坐在一旁,靠著憑幾看一篇舊文。
南朝的志怪小說《幽明錄》描述了漢明帝永平五年發生的一件趣事。剡縣的劉晨、阮肇一起進入天臺山取谷皮,迷路之際而遇到了兩位資質妙絕的女子,又因為流連美人美食美景而停留了半年。不想回到家鄉之后,發現村子面目皆非,找不到故居,尋不見親人。“……問訊得七世孫,傳聞上世入山,迷不得歸。”
夏羽恬掩了書卷,捏著手指算了一陣,說道:“我以前讀它覺得只是普通的一篇志怪小說,現在重讀一遍又覺得像穿越。可按照文里說的山中半年人間七世,時間并不對等。這樣的話,劉晨、阮肇是不是應該在出山的時候就因年老而死,并且灰飛煙滅了才對。難道是吃了仙桃的緣故?”
繁霜沒有立即搭話,她低著頭,手指摩挲著瓷茶盞的邊緣。唐朝瓷盞的釉色崇尚青色,偏好光素無紋。繁霜此時端在手里的淡青色越窯青瓷與綠色茶湯的相映,通徹碧透,光色愈顯溫和勻稱。她抬起頭,想要說些什么的時候,靈雨和孫玲帶著奴仆走了過來。
夏羽恬剛剛的一番疑問是用千年后的通用漢語說的,因為是在繁霜的別業里,她沒怎么忌諱身后的奴仆,說話的聲音也略微大了一些,讓靈雨想不聽到也難。靈雨走近她,俯下身伸手試了試夏羽恬的皮膚的溫度,微笑著先問一句:“好點了嗎?”女孩點點頭。
靈雨回答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她說世間哪有什么仙界桃源,只不過是寄托了古人的美好遐想罷了。就像穿越者,一旦死去,現代世界的人們就再也無人記得他們曾經存在過。
孫玲問那么持衡人呢?罕車呢?
靈雨的面色僵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撫過自己的左臉頰,與繁霜對視了一眼,緩緩地勾起嘴角,輕笑著說道,“人死如煙散。”
穿越者只是短暫地停留在某個時空,他們終將回歸自己的世界。而常駐特定朝代的持衡人、可以任意穿梭時空的罕車,他們一旦死亡就會完全消失,不留任何遺骸。因為他們是時間的入侵者,是一群原本就不存在于這個歷史空間的人。
入侵者,怎配有歸宿。
孫玲和夏羽恬愣怔住。她們一開始對穿越這件事心懷惶恐,后來覺得新奇,再后來,就將穿越當成了一次歷史知識的實地實踐。她們從未想過,持衡人乃至罕車為了維護古今世界的微妙平衡而所付出的代價。
靈雨猜出她們的不安,她輕輕搖著手中的繡花蝶圓形團扇,笑著安慰道:“所以你們快些平平安安地回去吧。”早在前些天,繁霜的樊川別業的荷池生出了一只白色的蓮苞,夏羽恬的菱花鏡與之相互響應,明日巳時就可以穿越回去。也正是因為如此,夏羽恬為了臨走前能把唐朝的美食統統嘗一遍,結果犯了積食,氣得孫玲差點拿團扇打她。
今天,靈雨與河東裴氏西眷房的幾家女兒相約去興國寺禮佛,孫玲跟著一塊過去。夏羽恬原本說好了也要去的,無奈身子不舒服,只得作罷。
“不許再吃撐了。等我回來。”孫玲用拿著團扇的手輕輕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夏羽恬偷偷看了一眼擺放在案幾上的蔗醬冰酪,抬起頭爽朗地答一聲:“好。”
繁霜的樊川別業與寺廟的距離不算近,孫玲騎馬到了寺門口的時候還在估算著來回所需的時間。靈雨走在她一旁稍前的位置,耐心地聽她小聲地計算行程。她今天依舊全身以緋紅賦色,上身的披帛色彩艷麗,飾著團形牡丹紋樣。靈雨每每笑起來,眼角微垂,溫婉嫻淑,宛若有清風拂過荷池一般。繁霜卻偶爾會說上一句:“你不需要那么像她。”通常這個時候,靈雨只是沉默地看著她,噙在嘴角的笑意更濃。
“放心,肯定能趕上穿越回去的時間。”靈雨刻意壓低了說話的聲音,“你呀,這么擔心的話,不如跟素衣呆一起在繁霜那兒等著。”孫玲搖搖頭。恰巧裴氏姐妹熱熱鬧鬧地說笑著走過來,她們與靈雨極為熟絡,相互施了禮之后,便擁著靈雨一起進殿。
孫玲的心思自然不在拜佛進香這上面,她留心觀察著興國寺中的每一座建筑。與夏羽恬最近忙著吃各式唐朝美食一樣,她沉迷于游覽各種住宅、佛剎、道觀。由于唐朝時期的建筑少有實物遺留下來,孫玲的學生時代只能從敦煌壁畫和其它繒畫中得到一些旁證。如今親眼見到這些相隔千年的建筑,那些曾在心里勾勒過的朦朧畫像終于一一明朗。
唐代的木制建筑斗拱碩大,屋檐高挑,檐角猶如鳥翼展翅一般舒展,卷殺豐滿柔和。然而色調單一,一般為紅白兩色或黑白兩色,鴟吻也做得粗獷。每每孫玲參觀完一座建筑,都會心滿意足地嘆息一聲。唐朝的建筑結構簡單,又不失莊重大方。能夠將樸實無華與雄偉氣派相融,這在宋元明清的建筑上都是不易找到的。
更何況,千年之后的興國寺僅剩一片蕭索的遺址與兩棵高大的唐植古柏。當年只是一名大二學生的孫玲曾經站在古老的柏樹面前,聽著風聲葉語,徒生黯然,那種感覺熟悉卻遙遠。就像看過許多次明月在寂空升起下落,見過無數次海洋不停歇地潮起潮落。
此時此刻,孫玲的耳邊充盈著平緩悠揚的念誦之聲,置于帷幔后的佛像鮮活靈動、栩栩如生,善男信女在神像前虔誠跪拜,廟宇香火繚繞。孫玲依舊對她們的妝容感到驚奇,卻化著與她們相同的妝。她仍然好奇她們的衣著服飾,卻跟她們做相同的打扮。孫玲學著靈雨的樣子,在佛像前俯身下拜。她的身后,經文詠誦的聲音與柏濤相和。
桑田成海又成田,一霎那堪過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