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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三分豐、楚、施,南地有景、羅麻、鄭三國盤踞,西南西北大大小小部落蟄伏,各大勢力都等著天下最肥的那塊肉——楚國,自個兒找死跳上砧板。
且任他們先鬧著玩著去,祖父曾指著泛黃的大地圖對我如是說道,就像你憋了一肚子的火,但沒人來惹你,讓你能理直氣壯地罵人摔花瓶發(fā)泄一樣,離紛亂天下差著一根導火索呢。
北方民風彪悍,五十年前也是個部落遍地的地方,穆氏也算得上是個不大不小的,后因各種戰(zhàn)爭各種內斗,最后還是被中原秦氏給一鍋全端了,該殺的殺,該賞的賞,穆氏助秦氏有功,混了個開國功臣的名頭,世襲定國公。
祖父說,他最想隨先帝繼續(xù)打下去,一統(tǒng)中原,可惜不論是先帝還是祖父,這愿望被一抔黃土蓋了個麻溜徹底,十年來,也始終沒見哪個倒霉鬼點著那導火索,將天下轟得地動山搖。
十月的騰玉城已經開始下雪,灰冷的高空灑灑落下,絨似得,掛枝墜檐,漸漸凝成冰,不過二三日,入目一片銀白,猶如一大沉悶的蓋子,將騰玉城鎮(zhèn)壓住。
“江南雪,輕素剪云端——”叮叮敲著茶杯,搖頭晃腦悠悠唱上一句,閉眼細細想象娘親家鄉(xiāng)的雪,想來十月的江南肯定還沒下,溫柔、清幽、煙波浩渺,“瓊樹忽驚春意早,梅花偏覺曉香寒。冷影褫清歡……”
“七姐,您饒了我行不?別唱了別唱了!頭疼……”空庭前,穆玉一鞭子朝二樓打來,有如長了眼般疾沖,在我眼底逐漸放大,“啪”地一聲卷纏上欄桿,繞了三兩圈,但見她用力一拽,足點木人樁,反踏閣樓柱子,提氣走壁兩步,扭腰躍上二樓,穩(wěn)穩(wěn)落在我身后,雙手伸到桌前,將我按滴按滴斟好的五杯茶一飲而盡。
“真俊的身手。”我咂嘴感嘆。
她俏紅著一張臉,大眼烏盈盈,像個寵貓似得張牙舞爪:“看你還敲。”
“……”我一時沒了脾氣,擺擺手道,“女孩兒家家別成天舞刀弄槍的,有失體統(tǒng)。”
“這話你也就只敢對我說。”穆玉悶笑,收好鞭子大馬金刀坐著,抓起一塊糕點塞進嘴里,含糊其辭,“阿爹說了,咱穆家子孫,那都得有神功蓋世,尤其是女兒,更要巾幗不讓須眉,最好討個女將軍回來,光耀門楣。咱可不是楚國的小娘們……呃,我說錯了,該打該打,蘇娘也是巾幗不讓須眉的。”
她象征性拍拍臉,溜著大眼無辜至極。
蘇娘是我娘親。
我不在意笑笑,捏了她翹挺的鼻頭:“女將軍一個就夠了,兩個可不稀罕。”
穆玉聞言,皺著小臉沉思:“這倒也是,那以后你對外就說是我穆玉的姐姐,看誰敢欺負你。”
我噗嗤一笑,有模有樣抱拳:“穆玉將軍威武。”
“嗯。”她板著臉點頭。
穆玉比我小上兩個月,乃阿爹正室王氏所出,排行最末,她前邊還有個哥哥,便也是我五哥,可惜體弱多病,走的時候年僅十三,因此家里的香火便也只剩下二哥穆朗,我的同胞親哥哥。
“看你方才進門就火大,誰招你了,跟七姐說說,揍是揍不過,但論嘴皮子,罵哭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我斟了茶,推著一杯到穆玉眼前。
“哼!”穆玉似想到了甚,眼尾眉梢都點著火,“還不是戚武陽那廝!流連勾欄院四五天了,真是混賬玩意兒!誒姐,你笑甚,他這污泥鼠輩怎配得上你!”
“右相之子,是我配不上他呢。”我失笑搖頭。
“呸!若非平王府,公主都要給咱們……”
“玉兒。”我出言打斷她接下來十分之大逆不道的話,但她還是不甘,低了幾個音咬牙說:“提鞋呢……”
我敲敲她腦袋:“此話不得再說第二遍。咱被趕出大高區(qū),削了爵位,無權無勢,這便是事實,十年如此,嫁進戚府,那是攀上高枝。”
她眼眶紅了紅,仍是倔強:“那好歹也得是戚明正啊,戚武陽不過庶出的小子,品行惡劣低賤……”
“玉兒。”加重了幾個音,略帶呵斥,“誰教你以出身取人,我嗎?”
她眼底蓄滿淚,鼻子一抽,帶著哭腔埋怨:“我不是這意思,只是……”說著,她摟著我大哭,滾燙的淚滴進我后頸里,轉瞬就被吹個冷涼。
穆玉雖小我兩月,但總像小兩歲似得,沒誰還是二十歲,成天賴著,闖了禍都沒皮沒臉要我收拾,口氣一重就給使勁哭,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可沒辦法,多嬌貴的脾氣都是慣出來的,怨不得人。
長長嘆了口氣,這天下,好姐姐大抵不過如此。
“府上就剩咱兩姐妹了,我雖沒出過門,但也聽下人提起他,萬般不好,你要去嗎?”軟下口氣,安撫地給她順毛。
“姐?”
“聽好,我只說一次。”嗅著她身上雪梅的清涼,噓聲道,“阿爹二哥被派飛戶城抵御楚軍,時隔十年,圣上忽然想起咱們來,還要大皇子隨行,圣上五成是要除去咱們啊。”
“……還有五成?”
“嘯風營半數(shù)都是我穆氏部落族人,就算阿爹已交出兵符,圣上也怕亂,這賜婚實在拉攏。”
眼底一片冰涼,那飛雪碎在朱紅欄桿上,輕盈躍上石桌,融在茶杯里。
穆玉定定看著我,黑白分明的眼是一汪清泉,飄碎著幾片枯葉,她忽然開口:“嫁進戚府的,是不是只要姓穆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