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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怔,隨即笑笑:“是啊,但穆玉將軍怎么能嫁給那品行惡劣低賤的庶出小子,不是蓋世英雄,如何配得上你。”
的確是姓穆就可以,但,玉兒如此單純又魯莽,一不小心得罪戚府,賭的可是整個穆氏。
“你……嗝……”她豆大的淚珠子呼啦啦往下掉,手背擦了一次又一次,悶著胸腔痛哭,上氣不接下氣。
“別哭了。女孩兒家家,擦淚要用帕子,手得多臟吶。”輕拍著她腦袋,拿了帕子點去滿臉的淚,輕聲道,“明兒我進宮看大姐,你有甚要捎給她的,去收拾罷,交給阿茫就行。”
安撫了好一陣,這丫頭才緩過氣兒來,紅著眼跑下閣樓,腰間的鈴鐺丁叮鈴鈴,鞋子踏過棕木樓道,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她像只火紅的蝶,跌跌撞撞消失在雪地里。
風中帶著凜冽的雪氣,剎那呼嘯如箭。
“東山。”閉目細想那兩個極為雋秀的字,清雅婀娜之姿連娘親這樣出身楚國江南水鄉的都比不上,寫在兩指寬的小紙上,被阿爹夾在指尖,燒了個徹底,一卷脆黑的碎屑被風吹出窗外,落在我掌心。
祖父,倒霉鬼要醒了。
“蟾玉迥,清夜好重看——”食指金指環扣著被冰雪包裹的欄桿,音色比起茶杯混濁不少,聲短音促,“謝女聯詩衾翠幕,子猷乘興泛平瀾。空惜……舞英殘……”
翌日,舒舒服服地窩在貴妃椅上,腳邊炭火,膝上毛毯,才擱下書,穆玉就風風火火進來了,尾隨她的雪在屋里轉了好幾圈在地上留下一朵小水漬。
“七姐,車備好了。”
我朝窗外看了看,大雪簌簌蒼蒼,實在令人出行犯懶,嘖地一聲:“這雪真不識好歹。”
“嘻,可別怨啦,今兒的雪比前兩日小多了。”穆玉一身雅黃,披俏紅裘衣,毛羽絨帽還沾有雪粒,柔軟嬌艷。
“真是知足。”含笑點著她額頭,起身理了衣襟,她取來架上的裘衣給我披上,嘴里叨叨著:“姐啊,看你這懶的,都不梳個妝,到了宮里豈不是要人笑話。”
“槿林苑也無甚么人,就是有,也盡是些上不得臺面的,五十步笑百步罷了。”我系好帶子,偏頭問道,“阿茫呢?”
“早與阿娘在大門外了。”穆玉略有賭氣,瞪著眼,咬了咬牙,還是拔了自個兒頭上的金簪插入我髻間,“借你,回來記得還我。”
“是是是,多謝小妹。”
十月廿八,我將與戚廉成婚,此番,去宮中與大姐穆昭報喜。
高空灰蒙遼闊,冷氣逼人,風雪呼呼嘯嘯,壓斷庭院中的一條梅枝。
大門外,王氏抱著湯婆子,身后立著打傘的阿茫,她懷間還摟著一個小木匣子。
原本娘親才是阿爹的正室,豐楚聯姻,但自十六年前與楚國交惡開戰后,王老將軍戰死,先帝便賜了其遺孤靈云給阿爹,便是我大娘。有先帝和祖父壓著,這婚事阿爹不得拒絕。王氏嫁進來那會兒,娘親剛懷上我,刺激不小,于是我生下來就弱些,大抵也是這原因,阿爹也不強求我舞槍弄棒,只求強身健體,祖父在世時格外寵著。好在后院關系和睦,不像別的門府,成天勾心斗角,我有時會想著,若沒娘親制著我學那些風雅玩意兒,仗著祖父的寵勁兒,恐怕比穆玉還野。
“天冷還讓你姐穿這般少出門,湯婆子也不帶。”王氏率先開口,以眼神責備穆玉。
“大娘莫怪玉兒,華兒不覺著冷。”我笑笑,“倒是您,腿腳不利索還來送我,快些回屋歇息罷。”
“你盡管寵壞這臭丫頭……”王氏搖搖頭,指著阿茫手里得木匣子,“備了些錢財首飾,拿去給昭兒打點奴才,日子也會好過些,可憐了她。”
“有勞大娘操心了。”
“宮中不比府里,一切謹言慎行。”王氏拍拍我的手背,雪白狐裘裹著她靛青玉緞的錦衣,唇上胭脂如臘梅般火紅。
“嗯。與我娘親說,可能我回來晚些,就莫再等我了,早些睡下,記著讓她吃藥。”深深吸口冷氣,與大娘拜別,攏了裙角踩踏石階上厚厚的積雪。
“好,快去罷。”
扶了阿茫的手,一頭鉆進馬車,暖意霎時匯來,小爐紅炭,烘烘圍裹全身。
挑開車簾子看回去,小廝推合著門,王氏的白裘與穆玉的紅衣,二人背脊挺直,將黑漆的大門襯得更為冷硬。
穆府灰舊陳裂的匾額上,“咚”地落下只僵死的鳥,羽色粽綠。
“姑娘,出行前見死物,不吉,此行小心吶。”阿茫在身后低聲道。
我放下簾子,搓搓手笑道:“就你愛胡思亂想,至多也就冰雪阻路,晚些到宮里,挨大姐埋怨一頓罷了。”
阿茫年長我三歲,自幼就跟著我,素來愛疑神疑鬼,信佛信道,不過我知曉,她都是為我好,并無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