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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后到熄燈前是學員們的自由時間。梁三兒走進宿舍后直接無視屋里的其他人,快手快腳地把自己洗涮干凈后,一咕嚕鉆進被窩,準備好好睡一覺。
今天,他確實感覺到累了。
宿舍里的其他男生可沒有像他這樣無憂無慮,大家這會兒把白天的學習筆記拿出來,相互對照著補充完善,謄寫清楚。這些內容都是必須要掌握的,到時候課程結束的時候學校要作為考核項進行檢查。如果誰通不過,上級會強令繼續學習,期間不給安排任何工作。
所幸建校以來所有的學員都是艱苦環境鍛煉起來的,或者是胸懷革命理想的知識青年,大家上進的精神頭都很旺盛,求知的欲望同樣旺盛,倒也沒有出現過誰會考核不過關。反倒每屆都有拔尖破紀錄的優秀學員。
現在梁三兒進來第一天就這樣,一股不祥的念頭盤旋在第五班的學員們心頭:不會建校以來被留級的記錄會出現在第五班吧?這要是破了這個記錄,第五班的學員走到全國都會被笑話的。這不僅僅關系個人榮辱,更關系全班的聲譽。
見梁三兒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弛然而臥,剛剛還響著嗡嗡聲音的宿舍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一臉惆悵地看著梁三兒,臉上露出恥與為伍的神情。
相互用眼神推讓著,最后班長蘇海東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向梁三兒走去。
“梁鎮云同學。”
“呼~呼~zZ”
“咳~咳~梁鎮云同學。”
“呼~呼~zZ”
沒辦法了。蘇海東只好伸手在梁三兒的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
“干什么?”梁三兒勉強睜開惺忪的睡眼望著他,語氣極為不善。
蘇海東心底實在無奈,但表面還是很顧全大局:“梁鎮云同學,你今天剛來,大家伙都沒來得及相互認識一下。我就從我開始,我是咱們五班的班長,我叫蘇海東,我是從上海來的。你旁邊鋪位的這位是…”
“啥米?”梁三兒猛然一聲怪叫,打斷了蘇海東的話:“你說你是從哪兒來的?”
蘇海東有點莫名其妙:“我說我是從上海來的。有什么不對嗎?”
“哇!”
梁三兒大驚小怪:“上海?我說老兄,你有沒有搞錯啊,從那么遠的地方跑這里來干什么呀?難道是你從小性格有缺陷影響到正常思維了嗎?”
蘇海東突然有種掐死梁三兒這個壞小子的沖動。
他緩緩吐了口氣:“我沒有。我的性格也很正常。正是因為我來自淪陷區,更加知道當亡國奴的痛苦,更加知道日本人的兇殘和把中國人不當人的種族歧視,也更加深知只有中國共產黨才是中國和民族未來的希望,也只有中國共產黨的主張才是最代表中國各階層利益的。到這里來,我是投奔革命圣地而來,到這里來,我充滿了自豪,從沒感覺到有什么問題。”
“老兄,你真刻板和嚴肅。”梁三兒由衷地告訴蘇海東他的印象。
無所謂的笑笑,蘇海東大度地不與梁三兒計較這些口舌之爭。他拿出厚厚的一摞自己的筆記本遞到梁三兒的枕頭邊:“梁鎮云同學,你來得遲,拉了幾個月的課程。作為班長,我有必要幫助你,這里是我這幾個月整理的筆記,先借給你去謄抄。等你全部抄完了再還給我。這樣你就有學習的資料了。希望你抓緊時間掌握這些知識,跟上全班的進度,與大家共同進步,共同成長,共同為革命事業做貢獻。”
梁三兒無奈地從被窩里爬起來坐在炕上:“老兄,你真是個細心人。請問您貴庚幾何?”
蘇海東一愣:“我今年24歲。”
梁三兒嘴里含糊地嘟囔著話,看臉色是被蘇海東的執拗和呆板打敗了。
蘇海東沒聽清,以為梁三兒問他什么。追問到:“梁鎮云同學,你說什么?”
梁三兒趕緊大聲回答:“哦,沒什么。我說真是太感謝你了。說實話,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像你這么好的人。我打算要向你學習,看以后有沒有希望成為你這樣的人?”
蘇海東被梁三兒說得有點難為情:“我是班長,咱們五班是一個整體,我幫助你是應該的。哪兒有你說的那么優秀?班里大家伙其實平時都是這么做的,只不過你才來,還不知道而已。以后我們互相學習,互相幫助。”
梁三兒肚里暗道:“哇塞,才20出頭,搞得自己跟個老夫子似的,不看你長相,我以為你已經七老八十呢。你幫助我?幫我像你一樣老嗎?那你幫個頭啊,我寧可你明天就完蛋。”
想歸想,梁三兒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謝謝班長,謝謝大家。不過我今天真的很累了,能不能讓我從明天開始學習呢?現在我的狀態真的沒力氣學嘢!”
蘇海東溫和地笑道:“那當然。今天是你上學的第一天,從一個較為寬松的環境一下進入嚴肅緊張的學校,肯定需要過渡。你先休息吧,我讓大家背書和討論的聲音小點,盡量不影響你。明天記得早上要早起,起床號響后三分鐘必須到達操場出操。如果去遲了會被處罰的。”
梁三兒好不容易等他說完。一下歪倒在枕頭上,連招呼都沒打就呼呼睡著了。
宿舍里的其他男生面面相覷,梁三兒如此的油鹽不浸和特立獨行實在是大家沒有想到的。實在不知道以后該怎么和他打交道?
蘇海東轉過頭做大家伙的思想工作:“好了,大家都小聲點。梁鎮云同學剛來,難免不適應這里,需要有個過程,我們大家既要體諒,也要幫助他。今晚沒重要的事兒,大家也都早點睡吧。”
靠門邊的一個體形微胖的男生有點吃驚地看著蘇海東:“可是班長,這樣豈不是我們大家伙照顧他一個人的情緒了?這不符合少數服從多數的集體主義觀念吧!”
其他人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明顯也露出不滿的神色。
蘇海東走過去拍拍小胖男生的肩膀,面向大家做工作:“我們不能這樣理解。如果他和我們一起進校,現在肯定不能這樣。但是他畢竟剛來,許多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他沒有接受過教育,并不理解。要適應這里的管理,融入我們的大集體,這需要時間和過程,也需要我們大家的幫助。大家還記得嗎,我們全班不讓一個人掉隊的口號?既然他現在成為我們中間的一員了,他就是我們的戰友,我們的同志,我們的伙伴。我們決不能讓他掉隊。大家能做到嗎?”
不得不說,蘇海東作為班長確實在思想動員方面有過人之處,短短的幾句話頓時讓宿舍里的不滿一掃而空,大家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臉上露出認同的神色。
宿舍里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過了一會兒,燈也熄了。
這在勤奮好學的其他窯洞群中,顯得特別的突兀和醒目,甚至搞得巡夜的教員也很驚愕,不明白五班的男生們今天怎么了?竟然一改平常勤奮的慣例,這么早就熄燈休息了?
這一切,梁三兒都不知道。窯洞里,他的呼嚕打得驚天動地,毫不為外界所影響。至于外界受不受他影響,梁三兒才不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