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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琴瑟和鳴卻成了傷風敗俗的靡靡之音,又因她曾是大資本家的姨太太,更成了紅衛兵□□的眾矢之的。
回想起那時候,漣漪女如同剛剛精心裝扮好,水袖一抖,就被拽下了舞臺,又一次跌入了深淵。
□□的時候,她已經不唱戲很多年了,還是被灌下了辣椒水,嗓子全廢了。他們一把火燒了她的戲服和后花園。從此,她便閉門隱居,最美杜麗娘在世人的視線里消聲滅跡了。
外婆坐在廊下的竹凳上講漣漪女的故事一直講到四周都昏暗了。兩張揚起的稚嫩的面孔漸漸被暗調吞噬,只剩下兩雙眸子在黑暗里閃動著神往的光亮。
亭亭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漣漪女的事。兩個孩子都是似懂非懂的聽,卻越聽越覺得面前彷佛緩緩升起一面紗。這明明發生在這座城,離他們那么近的事,卻顯得那么遙遠,隔著這層紗觸摸,總覺得她是支離破碎無法言盡的。
外婆抬頭看看天色不早了,站起身,對從廚房出來的吳嬸說,“裝些剛蒸好的包子給亭亭帶回去。”
龍川抬起頭不解的看向外婆:“為什么不留下吃完再回去?”
外婆嘴唇動了動,似乎在遲疑著該怎么解釋,亭亭冷冷的開口道:“漣漪女不喜歡天黑后沒有人在。”也不看龍川只冷冷的說完,向外婆道了聲謝,接過遞過來的包子,跟著吳嬸出了院門。
龍川站在外婆身旁,看見細小的身影隱入昏暗中,只能看見左手上外婆剛剛纏上的厚厚的紗布在暗處散著一抹蒼白。
桃塢館的養女
漣漪女原本是一個人過慣了的。在外婆年輕時候,曾經在她家幫傭,就算出嫁,也因為住得近,仍舊時常過來幫忙,后來年紀漸長,實在不便再做繁重的家務,就辭了這份差。
漣漪女自此再沒有請傭人,她說不想讓陌生人進來。另外,外婆也知道,城里的人對漣漪女是有幾分畏懼的,再另找傭人也實屬不易,于是外婆請了吳嬸來,照顧年幼的龍川的同時,順便偶爾去桃塢館幫忙。自此,漣漪女便一個人在桃塢館里生活。
盡管門外的人將她傳的神乎其神,實際上她的生活是相當簡單的,甚至可以說單調。
她終日不出門,所有的起居作息都在這座宅院里。在院子里種花烹茶,雨天的時候在書房練字畫畫,天氣好的時候,就坐在廊下的搖椅上曬太陽睡午覺,悠悠然然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吃穿用度一切從簡,平時里會有相熟的小販將當季的蔬菜水果送至偏門,她對食物從不挑肥揀瘦,穿的也都是往日的舊衣裳。
生活只是在面前鋪陳開來的舊時光,對她來說每一天都一樣,都是過往時光的延續,不多一分亦不會少去一分,只要讓它靜靜的在面前流淌而過就好。
漣漪女唯獨對茶跟酒這兩樣東西特別挑剔,嫌小販送來的不好,便偶爾趁著人稀少的黃昏穿過巷子,到對街的店鋪親自挑選。
拿來茶桶,聞聞香氣,看看色澤,每次只稱個一、二兩,卻都是要最好的;酒呢,一定要巷口花記那一家的陳年花雕,濃濃的醇香不辣口才好。這也成了她唯一出門的理由。
只要出門,她必定在梳妝臺前精心打理一番。她穿的都是平日不舍得穿,平平整整折好藏在衣柜的衣裳。
那些曾經陪著她風光一時的旗袍、手袋、高跟鞋,即便沾染了不少歲月,仍然被她精心打理得猶如新的一般,她挑里面最樸素的穿,卻也足夠成為小城里一個特別的存在。
曉得她過去的老人坐在河邊悄無聲息的打量她,沒經歷過那個動蕩年代的人,從她身邊經過都忍不住側目這位一頭白發卻容貌較好的奇怪女人。不懂事的孩子指著她叫老妖怪,嚇得旁邊的大人捂住孩子的嘴抱起來就鉆進門后。
人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歲,不知道是什么讓她容貌不老,卻又滿頭銀發?
問題的答案可能正是漣漪女想要忘記的那段過去。她靠杯盞里那醇香花雕酒來忘記,每晚都坐在空曠黑暗的廳堂里,點一盞燈,就著一盤小菜喝掉一壺酒。
喝得微醺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哼起小調,操著低啞的倒嗓,伸出蘭花指,挑起眉,一臉陶醉地看著眼前無盡的黑暗,咿咿唉唉地唱著荒腔走板的懶畫眉。
漣漪女老了。一入夜眼睛就看不見事了。那段時間,原本硬朗的漣漪女忽然生了一場病,病愈后身體便再沒恢復上來,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時有發生,身體每況愈下,有時連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廊下的躺椅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她仍不想任何陌生人踏入她的地方。直到外婆將亭亭領來,說了她的身世,漣漪女將亭亭一把抓過去,臉湊得很近,察看她的五官,近到亭亭都能聞見她呼吸里一股子生澀味。然后漣漪女放開她,直起身體,說:薄命的丫頭,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