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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女&柳木夕]
那一日清晨,剛剛下過一陣細雨,落在樹下的海棠花瓣,濕軟地蜷縮著,有的幾日前掉落的已經枯萎成深褐色,化在了樹下的泥土里,成了春泥。
空氣里全是好聞的伴著花香的泥土味道。
這幾日身上覺得有勁兒了,漣漪女也能下地稍微走動。晨起時,她便挪動到暖閣的榻上,挨著窗邊堆起半墻高的軟墊,倚著窗靠在墊子上。
小紅伺候著洗漱過后,端來早飯一口一口喂她吃。用雞湯煲的粥,她喝了兩碗就覺得膩味,推開來任小紅怎么勸也喝不下了。
漣漪拿起矮桌上的清茶漱了口,就靠在軟墊上休息,屋子里暗暗的,小紅點起了風爐,坐上一爐水。紅紅的火光在昏暗中輕輕晃動著,漣漪聽見格窗上“砰砰”地響,推起來,發現外面下雨了。
她用窗邊的小木根將窗角支起來,手背墊著下巴趴在窗下靜靜的看雨。
雨順著窗欞落下來,落在窗臺上濺起來,薄薄涼涼地沾在她的睫毛上,額前的須發,一陣風吹進來,披散在肩上的青絲垂下來……
她緩緩吸了一口潮濕微涼的空氣。又感到陣陣困意來襲……聽見身后傳來小紅念叨著不要著涼的叮嚀,聽起來越來越遙遠。
夢中她走進了一座大花園,濃霧彌漫的花間樹影太湖石,周圍靜悄悄的,連風聲都沒有,似乎都能聽見霧氣散開的聲音……
她在濕滑的石子路上輕輕地走著,眼前是一座月亮門,隔著霧氣望過去,門外隱約看見的一片淡粉一片碧綠,沿著小徑走過去,手扶著粗糙的石灰壁向門外張望……忽然就醒了。
雨聲回到耳畔,她無力地抬起眼皮,半寐著雙眼望見油紙傘下一襲白衫向這邊走來,逐漸近了額的長衫前襟沾了點點雨水,隨即聽見推門的聲音。
柳木夕一進門便看見用手臂枕著頭斜靠在窗邊的漣漪。聽見開門聲,她并沒有起身,只是緩緩地將頭轉過來,沖她露出一個慵懶的笑。
他看見她的前發被雨沾濕了,軟軟的挨著臉頰垂下來,她半夢半醒的迷蒙樣子令他一時看癡了。
感到腳邊一涼,才發現忘了收起來的傘還垂在身側,雨水順著傘尖不斷淌下來,慌忙將傘收進傘桶,接過小紅遞來的手巾,見她含笑不語的樣子,忙低下頭撣落前襟的雨水。
他問她:“窗邊冷不冷?”
她淡笑著搖搖頭,用手抵住頭,坐了起來。
他走近了看見矮桌上的早飯,問道:“還沒吃飯?”
“吃過了。”她說。
“吃過了怎么還剩這么多?”他掀起砂鍋蓋子,里面是小紅用熱水溫著的多半碗雞湯和一口未動的血糯米粥。
沒等漣漪開口,小紅便微嗔道:“說雞湯膩味,吃了兩口怎么也不肯吃了。你說說,身體這么虛,又吃這么少,怎么補得上呀。小柳先生,你來得正好,幫我勸勸她吧。”
柳木夕用手探進水里,又貼在碗壁上試了試還是熱的,便端起來,勸道:“就算不喝雞湯,也要喝幾口粥暖暖胃呀。”
他凝望她的眼神里流轉著溫柔的光,又這樣壓低聲音哄著,仿佛她是個小孩子般的,令她瞬間沒了脾氣,乖乖的向前探過身去。
柳木夕的臉上浮起滿意的笑意,拿起碟子中的湯勺,坐到了塌沿上,低頭攪化了蓋在上面的紅糖。
小紅暗笑著說了句:“還是你的話更管用……”說完,便撐著傘出去了。
屋子里旋即安靜了,只聽見窗外的落雨聲,和杯盞間的碰觸聲。
每次只舀多半勺粥,輕輕在碗邊刮兩下,又拿到嘴邊吹一吹,才放心遞過去。
怕粥灑到棉被上弄臟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向對方挪了挪,又挪了挪。一個專注地喂,一個專注地吃粥,不知不覺地挨近到了只隔著一只瓷碗的距離。
青白的光從隔窗透進來,只夠微弱的光灑在兩人身上,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一小團紅紅的火兀自燒著,爐上的壺嘴冒出一縷煙一樣的水汽。
他小心地將湯勺送到她嘴邊,她低垂著眼簾,他一勺接一勺的將碗里的粥送到她嘴邊,她便默默一口一口地都吃下去,沒用一會兒碗就見底了。
他又端來雞湯,她也沒再抵觸,照舊喝了下去。
或許是因為病中的虛弱蒼白,眼前這個低垂著眼簾吃下他喂的食物的女人,仿佛不再是平日那個冷傲的漣漪女,而只是一個病榻上需要人照顧的柔弱女人。
他凝視著那細長的眼尾處的微微泛紅,那逐漸恢復了血色的嘴唇……她好像覺察到他的注視,忽然抬起雙眼,迎上他凝重的目光,這次,誰也沒有閃躲。
昏暗的室內,微弱的光線只勾畫出兩人的輪廓,他們望著彼此的目光越來越焦灼,聽見耳畔的雨聲忽然急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