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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龍川]
殺貓事件之后,幾日后再次看見亭亭坐在門口哭,龍川一句話也沒說,走過去坐在了她旁邊的石階上面。
這一次,亭亭只透過手指縫看了看男孩的鞋子,沒有轉身躲避,沒有怒目相向,只停頓了片刻,垂下眼簾仍然自顧自的抹眼淚。
就這樣,她靜靜的哭,他安靜的陪著。
那時候,龍川最弄不懂的卻是自己。始終對他冷冰冰的亭亭,就算在她身邊出現也會被她視若無睹,為什么他每次看到她還是莫名其妙的被吸引過去?
看見她哭,也莫名的跟著憂心起來。他覺得自己變得令人費解。然而他能做的就是這樣坐在她身邊,陪著她。
風從他們之間緩緩吹過,頭頂的樹梢沙沙作響,巷口傳來時近時遠的叫賣聲,日光傾斜的映在斑駁的粉墻上,慢慢的向上爬動。
龍川看了看開始昏暗的天色,站起身對女孩說:“回吧,天黑了你姆媽要擔心的?!?
一直低頭不語的女孩忽然冷冷的開了口,她說:“我沒有姆媽……”
直到這一刻,龍川終于明白,為何對這個冷冰冰的從沒給過他好臉色的女孩,如此令他記掛放不下了……原來她身上那種冰冷,也存在于他身上。那是有父母疼愛的孩子無法見到的破碎又絕望的冷。是一道墻,保護自己的同時,將每一個想親近的人排斥在外。
那時候,夕陽的余輝懶懶的照進巷子,散在兩人身側,他俯看著她仍有淚在轉的倔強的眸子,忽然覺得與她離得近了。他的心刺痛了一下。
這時候,他才第一次注意到,她始終輕輕覆在膝蓋的手背上有些微微的紅腫傷痕。
龍川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他把它解釋為同病相憐,因為自己也跟她一樣,是個被父母丟下的孩子。
他覺得可以了解她的冷漠,那只是一種自我保護,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能想到的安全面對外界的唯一的手段了。
外婆的故事
只有外婆知道,當年那座宅院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因為她是唯一被允許出入那扇朱門的人。
外婆說,小城的人都叫她漣漪女,這是戲班里給取的藝名字,她的本名早就無人知曉,可能連她自己都忘記了吧。
漣漪女長得極美,記得當年她初登臺,在瓊花臺一亮相,艷煞了全場,無論唱念做打,唱腔或身段,扮相都是一流的,尤其那一臉的面若桃花,眼光中流轉的動人的光,都令人不自覺地著了迷。
人們稱她為世上最美的杜麗娘,想要聽她唱一場《游園驚夢》普通人也要花上一兩塊大洋,達官貴人綰轂子弟更是不惜重金請她進府唱堂會。
庭院深處,傳來笛聲裊裊,鼓點陣陣,雕欄畫棟的古戲臺信步走來一位美嬌娘,水磨腔唱著:“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隨之碎步走進光線里,一雙美目流連生輝,腳步稍停,舉起手輕輕的似有若無的扶了下花鈿,抿嘴輕笑著唱出:“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迆逗的彩云偏?!?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伴著婉轉的水磨腔迷倒了蕓蕓眾生,贏得滿堂彩,贏得了紙醉金迷。
那是她人生最絢麗的歲月,絢爛到自己都覺得像是一場幻覺。如今回憶起來就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五顏六色的劃過……唉,年華似水流呀。
外婆說的事龍川聽不懂,外婆便說:“這便是年華呀,孩子,等你長大了就懂了。年華就像一條河一樣在你面前流過,是抓不住的。唉……如花美眷,似水年華?!?
龍川仍舊聽不懂,望向身旁的女孩。發現她正專注地望著面前說故事的外婆,凝望的眼眸中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光,他被那光吸引著,久久移不開視線。
外婆在小心地給亭亭手背上的傷口上藥,然后從一小軸紗布上繞出一截,一圈一圈輕輕纏繞在細小的手背上。亭亭問:“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一頭拽緊紗布的蒼老的手停住了,從老花鏡片抬起眼皮盯住面前的女孩,有些渾濁的眸子移動著,像在審視揣摩著什么,過了一會兒,收回眼神,繼續低頭纏起紗布,邊叨念著:“老天妒紅顏,紅顏薄命啊……”
外婆開始講起漣漪女:“她是個了不起的堅強的女人。經歷過大富大貴,又經歷過窮困潦倒,吃過常人不曾想象的苦,卻能完全不在乎外人說什么,依舊堅強的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只可惜命運弄人,愛錯了人,又嫁錯了,捱過了情感上一次一次挫敗和痛苦,又趕上戰爭,戰爭剛剛結束,沒過上幾年安心的日子,又趕上了文化浩劫。”